方家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悲壮方式,完成了他们在新时代的“激流勇退”。
这一举动,也确实换来了他们想要的一切。
圣母皇太后甄嬛与前朝百官都彻底松了口气。
一个失去了爪牙与财富的“国丈”之家,不再是威胁,而成了一种可以被安心利用的“荣耀”与“点缀”。
从此,母后皇太后淳儿似乎也真正成了一个与世无争的“贤内助”。
她再未对前朝政务发表过半分意见,每日只在寿康宫内含饴弄孙、礼佛诵经,仿佛已彻底退出帝国的权力中心。
新帝登基后的第三个月,大朝会。
年轻的弘瞻端坐在那依然显得过于宽大的龙椅上,小小的身躯在龙袍映衬下仍显单薄,但脸上已褪去最初的紧张,多了几分君王的沉稳。
帘后,垂帘听政的圣母皇太后甄嬛正襟危坐,凤仪威严。
一切平静而井然有序。
然而,就在所有朝议即将结束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搅局者”登场了。
太监总管苏培盛亲自从殿外快步走进,手中高捧一份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奏折。
“启禀圣母皇太后,启禀皇上!”苏培盛跪地高声唱诺,“慈安母后皇太后,有本奏上!”
殿内瞬间涌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慈安太后?那个自新君登基以来从未、也宣称绝不干预前朝政务的慈安太后?她竟然上奏了?
这是要打破沉默,开始与圣母皇太后争权了吗?
一时间,所有大臣都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
珠帘后,甄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轻皱了一下。她未发一言,只对苏培盛淡淡抬手。
“呈上来。”
那份来自寿康宫的奏折被缓缓呈至帘后。
甄嬛展开一看,却是一愣——奏折并非淳儿亲笔,而是她“转呈”的一份来自已告老还乡的方家旧部、曾掌管海外贸易商队的老管事的“海外见闻录”。
见闻录用近乎志怪小说般的笔触,详述了海外那些闻所未闻的“西洋诸国”的富庶与繁华:
“其国有铁甲巨舰,无需风帆,日行千里……”
“其民擅奇技,能制玻璃,清澈如水晶,价廉如瓦石……”
“一船丝绸瓷器运至其国,可换回十船乃至百船之金银!若打通此‘海上丝路’,往来贸易之利,足可为我大清再造一个堪比户部税收的内库——”
“第二个国库”。
这五个字如重锤,狠狠敲在甄嬛心上。
而在见闻录末尾,附有淳儿亲笔所写、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的懿旨:
“臣妾慈安谨奏:祖宗疆土,寸土不可让。然祖宗未见之利,亦当为子孙取之。恳请圣母皇太后与皇上三思‘开海禁、通商埠’之策。若此策可成,不出十年,我大清必能国库充盈、兵强马壮,成万世不拔之基业。臣妾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当这份奏折由内阁大学士当众宣读完毕,原本沉闷保守的金銮殿如同被投入一颗巨型炸弹,彻底炸开了锅。
“荒唐!简直荒唐!”一位年迈的礼部老臣当即出列,痛心疾首,“我天朝上国地大物博,无所不有,何需与化外蛮夷通商?此乃重商抑农,动摇国本啊太后!”
另一位保守派宗亲王爷立刻附和:“海禁是太宗皇帝定下的祖制!岂能因一些虚无缥缈之利轻易更改?此乃违背祖宗成法,必召祸患!”
朝堂瞬间分裂为泾渭分明的两派:以张廷玉为首的少数汉臣看到其中巨利,主张“谨慎尝试”;而更多以鄂尔泰为首的满洲贵族与思想僵化的老臣,则坚决反对。
双方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珠帘后,甄嬛静静听着帘外几乎掀翻殿顶的激烈争吵,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份来自淳儿的奏折上。
她的手捏着那薄薄却沉重无比的纸页,在不经意间微微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
她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那个她以为在“自削兵权”后已彻底退回后宫、安心相夫教子的淳儿,竟会在今日,以这样一种她从未设想过的、更宏大、更长远、也更“危险”的方式,携着一份足以改变整个帝国国运的“国策”,重新回到了这张权力的牌桌之上。
这已不再是后宫中关于荣宠与储位的阴谋诡计。
这是一个国家未来百年走向的、真正的政见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