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扇尘封近十年的宫门被推开的声音,蜷缩在凤座上的老妇人猛地抬起头。
她那双空洞浑浊的眼睛瞬间被惊恐填满,如同受惊的野兽。
“别……别过来!”
她尖叫着,将怀中早已冰冷的暖手炉死死抱在胸前,仿佛那是最后的武器。
然而,当她的视线穿过昏暗殿宇,落在那逆着光、撑着素色油纸伞、正向她缓缓走来的年轻身影时,眼中的惊恐渐渐褪去,被一种深深的迷茫取代。
那个人……
好年轻,好美。
那身段,那眉眼,那份与生俱来、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质……
好像……
好像那个时常出现在她噩梦里,让她又恨又怕、嫉妒了一辈子的姐姐——
是的!是姐姐!一定是姐姐回来了!
一种不可思议的、孩童般的狂喜光芒猛地从她干涸的眼睛里迸发出来。
“姐姐……”她试探着,用梦呓般沙哑的声音轻唤。
“姐姐!”
她挣扎着从那冰冷的凤座上爬下,甚至顾不上穿好滑落在旁的鞋子,就这么赤着一双污浊的脚,踉跄地扑到淳儿脚边。
她伸出干瘦如鬼爪的手,死死攥住淳儿一尘不染的素色裙角,用充满委屈与依赖的、近乎嚎啕的语气哭喊:
“姐姐!真的是你吗?你……你终于肯原谅我,肯回来看我了!呜呜呜……”
她竟将眼前这个亲手将她拉下后位的女人,错认成了早已被她害死的嫡亲姐姐——纯元皇后。
淳儿没动,也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垂眸,看着脚下这个早已疯癫的女人。
而皇后就那样跪在她脚边,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开始了一场迟来二十多年、却又阴差阳错的忏悔——一场说给“姐姐”听的独角戏。
“姐姐……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哭着讲述自己从小如何活在“嫡出”姐姐耀眼的光环之下,无论怎样努力、怎样优秀,永远只是“庶出”的陪衬。
“我……我明明是先被指婚给四郎的……明明,我才是他的嫡福晋……”
她哭着诉说,自己如何眼睁睁看着这个后来居上的姐姐,轻而易举夺走本该属于她的一切——丈夫毫无保留的痴恋、嫡福晋之位,还有那未来得及出世的嫡长子的名分。
“我恨你……我真的好恨你……”
她抓着淳儿冰冷的手,贴在自己满是泪痕的苍老脸颊上,泣不成声。
“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嫉妒你……不该恨你……”
“更不该……更不该在你怀着身孕,前来王府探望我时……”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吐露一个最恶毒的魔鬼的秘密。
“更不该……在你那碗安胎药里……悄悄放下那味会让你血崩不止的……‘桃仁’啊……”
淳儿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连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她只是静静站着,像一个没有感情、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冷漠地旁观着,听着这个可悲的女人将她一生最阴暗、最恶毒、最不为人知的秘密当面剖白。
这是一场在幻觉中完成的最真实的真相揭露。
这场“错位”的忏悔,比任何公堂上的严酷审判都更令人心悸。它将皇后一生的悲剧——那由无边嫉妒引发的滔天罪恶——以最直接、最原始、也最可悲的方式,血淋淋地呈现在眼前。
许久,直到脚下那哭得几乎昏厥的老妇人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淳儿才缓缓将自己的裙角从她手中抽出。
她心中最后一丝属于那个溺死在冰冷湖水中的“淳常在”的前世仇恨,也随着皇后这番疯癫可悲的忏悔,悄然烟消云散了。
她不再恨她了。真的。
她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和那在火光中自焚的华妃一样,和那在桐花台下为爱赴死的允礼一样,甚至和那在猜忌与恐惧中自我毁灭的皇帝一样——
都不过是这座金碧辉煌、吃人的紫禁城里,一个又一个被虚无缥缈的“爱”与至高无上的“权力”逼疯的可悲的牺牲品。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