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前朝金銮殿上那场血雨腥风的权力祭旗截然相反,这一日的后宫,却是一片风平浪静。
新晋的慈安母后皇太后未曾召见任何人。
她对前朝的酷烈旨意未置一词,连平日里各宫前来请安的妃嫔,也以“新君登基,诸事从简”为由暂免。
她整日未曾踏出寿康宫半步,仿佛前朝那场足以震动国本的谋逆大案,与她这位深居后宫的太后毫无干系。
然而,寿康宫的书房内,一场无声却远比前朝更为彻底的“大清洗”,正在悄然进行。
淳儿独自坐在窗边书案前。她面前没有奏折,只有一本封面泛黄的簿册——《内务府·宫人事录》。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紫禁城内数千名太监宫女自入宫以来的所有履历:来历、过往、每一次升迁调任……以及他们与谁交好,又曾开罪过谁。
这是一张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人际巨网。
淳儿手边放着一支朱砂笔。
她安安静静地一页页翻看,时而在一个名字上画圈,时而在另一个名字旁打叉。
她神色平静,那双清亮的杏眼里寻不见半分波澜,仿佛勾画的不是活生生的人的命运,只是在修订一本再寻常不过的账册。
当天下午,三道由慈安太后亲笔拟定、加盖凤印的懿旨,从寿康宫送往内务府。
三道旨意润物无声,却足以让整个后宫人事彻底换血。
第一道,是为“恩典”。
“传哀家懿旨:敬事房总管太监赵全、御膳房掌事宫女春桃等二十七人,在宫中劳苦多年,忠心耿耿,然年事已高,哀家于心不忍。今新君登基,大赦天下,特恩准其提前告老,荣养出宫。每人赏银百两,绸缎两匹,由内务府派专车好生送其还乡,颐养天年。钦此。”
旨意传出,被点到名字的太监宫女们先是一愣,随即对太后仁德感恩戴德,磕头谢恩。
可宫里的老人精都瞧得明白:名单上这二十七人,无一例外,全是当年甄嬛失势被废出宫时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狠狠踩过永寿宫一脚;又在新君登基后,第一时间跑到甄嬛与淳儿面前摇尾乞怜的墙头草。
对这批立场不坚的“不可靠”因素,淳儿未杀未罚。
她只用了最“仁慈”体面的方式,将他们客客气气地、永久地请出了这座权力中心。
第二道,是为“历练”。
“传哀家懿旨:碎玉轩掌事宫女斐雯、储秀宫管事太监周宁等一十三人,差事虽算勤勉,然心性浮躁,言行不端,需多加历练方成大器。着即日起,调往辛者库、浣衣局、上驷院等处继续效力。望尔等戴罪立功,好自为之。钦此。”
这道旨意看似只是一场寻常的“平级调动”。可名单上的人接旨时,却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辛者库、浣衣局——那是宫里最下等、最无前途的“罪奴”之地。进去,就等于一辈子再无出头之日。
而这十三人,不是当年诬陷甄嬛、害她被废的“关键人证”,便是手上曾直接或间接沾染过眉庄、淳儿(前世)乃至无数冤魂鲜血的、死不悔改的皇后党羽死硬派。
对这些人,淳儿同样未杀。
她只是将他们从原本还算体面的位置上,无声发配至这座宫殿最阴暗苦累的角落。
让他们在日复一日的无尽劳役与绝望中,慢慢耗尽余生。
第三道,是为“擢升”。
“传哀家懿旨:内务府司库太监李进忠、寿康宫掌事宫女佩儿等一百零八人,于先帝在时忠心可嘉,差事得力,克己奉公。着官升一级,月例加倍。钦此。”
这第三道旨意范围最广,也最鼓舞人心。
那些曾在两位太后落魄时未曾落井下石、安分守己的;那些在新政权建立后第一时间靠拢过来的;那些占据后宫绝大多数的“沉默的大多数”……淳儿既往不咎,一体擢升。
她用最直接有效的金钱与权位,将这数千人的庞大群体,牢牢绑在了她与甄嬛这艘全新的权力巨轮之上。
淳儿的“冰”,手段不见一丝血腥,没有一句斥责。
每道旨意甚至充满了无可指摘的“人情味”。
但其背后那份分类清晰、处置果决、外温内冷的决绝,丝毫不亚于甄嬛在金銮殿上那场酷烈的鲜血祭旗。
她就这么一人、一桌、一笔、一簿册,于这间小小书房之内,以最安静、“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将整个紫禁城后宫的“人事”,进行了一次彻底而无人敢有怨言的大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