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弥漫着血腥气。
皇帝气若游丝,涣散的目光艰难越过身旁面无表情的甄嬛,死死钉在不远处始终沉默的年轻妃子身上。
他抬起枯瘦如鸡爪的手,颤巍巍指向淳儿。
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像质问,又像求饶。
淳儿缓缓上前。
她没有像甄嬛那样立于高阶,而是走到龙榻边,蹲下身,将自己与榻上奄奄一息的男人置于同一视线。
俯身,将那张年轻美丽的脸凑近皇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轻柔而残忍的声音低问:
“皇上。”
“您可还记得,许多年前,那个刚入宫时最爱吃点心、最天真烂漫的淳儿?”
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皇帝被仇恨与恐惧填满的混沌记忆深处——
淳儿。
那个总是眉眼弯弯、手里永远捧着糕点,像长不大的孩子般跟在莞嫔身后……
那个早已死在年羹尧手下的淳常在。
皇帝涣散的瞳孔骤然紧缩!
一种超越所有背叛与猜忌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而淳儿那魔鬼低语般的声音,仍在耳畔轻柔响起,语气天真依旧,却带着冻彻骨髓的寒意:
“她很喜欢荷花。”
“但她更怕冷。”
“那一年冬天,湖里的水那么冰,那么冷……”
“您却让她在那冰冷的湖里,泡了很久,很久。”
时间仿佛静止。
皇帝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年轻美丽却无比陌生的脸——它与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少女面容缓缓重叠。
是她。
真是她。
她不是死了吗?
她怎么会知道当年那些只有他与她才知晓的秘密?
难道……
真是因果报应,冤魂索命?
当皇帝浑浊眼中终于溢出极致恐惧时,淳儿缓缓直起身。
两世仇恨,前世溺毙于冰湖的所有不甘与怨毒,在这一刻得到彻底释放。
这句话是她对冷宫中屈死的上一世自己最深沉的告别。
亦是对这一世浴火重生、搅动天下风云的自己,最华丽的加冕。
半个时辰后,养心殿丧钟沉重敲响。
一声,又一声,回荡在紫禁城上空。
大行皇帝,驾崩。
寝殿内跪满闻讯赶来的宗室亲王与内阁大臣,压抑的啜泣声低低起伏。
苏培盛老泪纵横,颤抖着展开皇帝“清醒”时亲笔拟定的最后遗诏,以嘶哑悲戚却必须庄严的嗓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皇考之业,兢兢业业,未敢懈怠。今天命已至,大限将归。”
“皇六子弘曜,天资聪颖,仁孝敦厚,深肖朕意。著即刻继承大统,登基为帝!”
“尊熹贵妃钮祜禄氏,为圣母皇太后,上徽号‘崇庆’。”
“尊淳贵妃方氏,为母后皇太后,上徽号‘慈安’。”
“两宫并尊,不分东西。”
“新君成年之前,由两宫皇太后共同垂帘,辅佐新君,总领军国大政!”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一个时代落幕。
两个女人的新时代,正式开启。
丧钟仍在空中回荡时,淳儿缓缓走出那间充满死亡与阴谋气息的寝殿。
殿外阳光刺眼,她抬手略遮了遮。
抬头望向那片湛蓝高远、一望无际的天空,恍惚间仿佛又看见许多年前——那个只有十三岁、刚从溺毙噩梦中惊醒的重生后的自己,在那个寻常午后睁开双眼。
一切恍如昨日,却又已隔世。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同样沉默走出的甄嬛,轻轻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却似有千钧之力。
“姐姐。”
“天亮了。”
甄嬛静静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扶持却越来越看不透的“妹妹”。
眼神复杂难辨。
她不明白最后时刻淳儿究竟对皇帝说了什么,能让他临死前露出那般见鬼似的极致恐惧。
她甚至也不明白,为何最终遗诏里,皇帝会放弃曾颇喜爱的弘瞻,转而选择那个他曾深深忌惮过的弘曜。
但她清楚,从这一刻起,她们之间那个共同的敌人已彻底消失。
而她们之间,却隔着一个至高无上的皇位,隔着各自血脉不同的儿子,隔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
未来的路是福是祸?
是继续携手共进,还是反目成仇、不死不休?
犹未可知。
新的时代开始了。
而属于她们二人的战争,或许也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