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夜风涌入,令他混沌头脑清醒几分。窗外明月高悬,清辉满院。
目光不自觉投向女儿闺房方向。意儿睡了么?他心下总不踏实。
犹豫片刻,他抬步出书房。
夜色深沉,未惊动下人,独自踏月而行,悄无声息至女儿院落。
院门守夜婆子见他欲行礼,被他手势制止。他轻手轻脚走至房门外。
室内漆黑,唯朦胧月光透窗纱而入。守夜莺儿趴门外脚踏,已睡熟。
方廷渊蹙眉,未唤醒她,自行伸手将房门推开一道缝,侧身闪入,动作轻捷。
借月光可见床榻上女儿。
锦被半盖,一截白嫩手臂露在外。她睡得极不安稳,秀眉紧蹙,额沁细密冷汗,月下泛光。唇微张,似在无意识呓语。
方廷渊心一紧,忙放轻脚步上前。弯腰凑近,才听清那含糊带哭腔的梦话。
“水…好冷…”
“不要…救我…”
“周…周宁…”
后面话语模糊难辨。但那发自心底的恐惧挣扎,如重锤狠砸方廷渊心房!
他又想起下午莺儿回话——“小姐看了一眼盆里的水,就突然尖叫起来”。
原来她不是装的。她是真怕水,怕入骨髓,连睡梦不得安宁。
这份恐惧如此真实深刻!
那…关于那“年”字大树的梦,会否同样真实?
方廷渊伸宽厚粗糙大手,欲为女儿拭去额汗。可手距光洁额头仅一寸时,停住了。
他看着女儿梦中仍惨白不安的小脸,眼神复杂难言。有心痛怜惜,更多是深不见底疑云。
为父,他恨不能立刻摇醒她,告之一切皆梦,有爹在,莫怕。
为镇远侯,为这庞大家族掌舵人,理智本能却在疯狂叫嚣——不能问!一字不可再问!若逼急孩子,谁知她会说出什么?不如让她继续“做梦”。
暗中观察,方为上策。
此念令方廷渊自身都生寒意。他竟算计亲生女。
可他别无选择。方家上下几百口性命,系于他一身。
他收回手,轻柔为女儿拉好被角,盖住外露手臂。深望一眼后,悄然转身,无声退出房间。
回至书房,夜风更凉。方廷渊却不再烦躁。心,前所未有冷静下来。
他重走至书案前,拿起那封雍王府幕僚来信,眼神锐利如鹰。
片刻,他将信纸移近烛火。跳动火苗舔舐纸缘,很快将那拉拢字句吞噬成灰。
他看着那撮灰烬,眼神幽深,喃喃低语。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年家这棵大树…暂远之为妙。”
至少,在他弄清女儿那诡异梦境究竟何意之前。
他绝不以方家未来,赌那万一。
接连几日,方淳意都像只受惊后慢慢恢复的小猫。
她不再盯着水面发呆,也不再梦中惊叫,只是变得比以往更安静、更黏人,尤其黏着父亲方廷渊。
方廷渊处理公务时,她便抱个软垫,乖乖坐在角落看书,不吵不闹。
这副乖巧模样让方廷渊心中怜爱更甚,那晚“大树倾塌”之言也越发像孩童无心的梦呓。
他心中紧绷的弦渐渐松了。或许真是他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