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宫一日,光阴仿佛被冰雪凝滞,与尘世隔绝。当雪重子终于微微颔首,示意师明净的状况已稳定,可以离开这极寒之地时,宫远徵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放轻了。他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由月光和晨露凝聚而成的稀世琉璃,用温暖的锦被将她从头到脚仔细裹好,不露出一丝缝隙,仿佛这样就能为她隔绝外界所有的寒意与侵扰,然后才稳稳地、珍重万分地将她横抱入怀。
离开那座由万年玄冰构筑的宫阙,重返熟悉的徵宫。这一路,宫远徵的脚步是前所未有的沉稳与缓慢,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端,生怕一丝一毫的颠簸会惊扰了怀中这具好不容易才从死神手中夺回、依旧脆弱不堪的生机。连他腰间那枚往日里总是清脆跳脱、宣告着他存在的银铃,此刻也仿佛通了人性,只发出极其规律而轻柔的、如同耳语般的细微声响,小心翼翼地,不敢惊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徵宫药庐早已被心细的侍女们洒扫整理得一尘不染,连日来的血腥与药味被驱散,换上了温暖的炭火气息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能宁神静心的淡雅安神香。宫远徵将师明净轻轻安置在铺了数层最柔软厚实垫子的床榻上,细致地为她掖好丝被的每一个角落。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让人心疼,不见多少血色,呼吸清浅得需要凑近才能察觉,但指尖下那平稳而持续的脉搏,却无比清晰地告诉他,她已真正脱离了那令人绝望的、悬于一线间的濒死之境,正走在缓慢复苏的路上。
宫远徵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须臾不离地凝注在她沉静的睡颜上。仿佛要将之前那段在恐惧与绝望中错过的、担惊受怕的时光,都一寸寸地看回来,补回来。雪重子亲笔所书的温养方子,每一个字、每一味药的分量,都已被他牢牢记在心里,甚至能倒背如流。所需的各种珍贵药材,也早已被他从徵宫深库中找出,整齐摆放在一旁。他拒绝了侍女们的帮忙,亲自守在小火炉前,看着砂锅里深褐色的药汁在文火的煎熬下“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苦涩却带着希望的气味。
袅袅升腾的药香中,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庆幸感包裹着他,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后怕。他不敢去想那个“如果”——如果没有宫子羽关键时刻的告知与引路,如果没有雪重子那神乎其技的冰雪秘术与回春妙手……他是否还能感受到掌心这微弱的脉搏?这念头只需稍稍触及,便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想到宫子羽,宫远徵搅拌药汁的动作微微一顿,心情复杂难言。过往那些争执、对立、互相看不顺眼的点点滴滴,并非虚假,依旧清晰地存在于记忆里。但这一次,确确实实,他欠下了对方一个天大的人情,一个关乎性命、重于泰山的人情。
正心绪纷乱间,药庐外传来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宫子羽那熟悉的、带着些许试探的询问声:“远徵弟弟,师姑娘……情况可还安稳?”
宫远徵握着蒲扇的手停顿了片刻,他将扇子轻轻放在一旁,起身,走到门口。
宫子羽站在门外熹微的晨光里,身边依旧跟着沉默可靠的金繁。他臂膀上的伤处已经重新包扎过,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墨色常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毫不作伪的关切,以及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暂时……稳住了。”宫远徵的声音因为连日的煎熬和少眠而显得有些沙哑干涩,他侧身,让开了进门的路,“进来吧。”
宫子羽对于他这般近乎平静的回应显然有些意外,他微微挑眉,迈步走了进来。当他的目光落在榻上师明净那虽然依旧虚弱苍白、但呼吸平稳悠长、显然已脱离险境的模样时,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气。
“多谢。”宫远徵忽然开口,这两个字说得有些生硬,甚至带着点不习惯的别扭,却清晰无比,掷地有声。他向来骄矜孤高,很少向人低头,更遑论是向这个他一直视为“废物”的宫子羽道谢。
宫子羽闻言,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摆了摆手,语气也难得地缓和了许多,带着一种经历生死后的疲惫与释然:“不必言谢。师姑娘于宫门有恩,她施药救人,心地仁善。于你……更是至关重要。人能救回来,便是天大的幸事。”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宫远徵,神色间多了几分认真与坦诚,“况且,我并非全然为了你。我答应过她的。”
“答应?”宫远徵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立刻想起了师明净在意识沉沦前,用尽最后力气挤出的那句模糊呓语——“找宫子羽……他答应过我……”。心中的疑窦与探究瞬间再次升腾而起,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你答应过她什么?你们之间……究竟有何我不知道的约定?”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惯有的警惕和咄咄逼人的探究。师明净与宫子羽之间,似乎存在着一条他所不了解的、隐秘的联系纽带,这让他感到莫名的不安。
宫子羽看着他瞬间竖起的尖刺,轻轻叹了口气,对金繁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在门外等候。自己则走到桌边,撩起衣袍坐了下来,姿态是少见的沉稳。宫远徵也跟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如同鹰隼般紧锁住他,不容他有一丝闪躲。
“其实,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复杂约定。”宫子羽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带着回忆的意味,“那还是在她刚被你从山道带回,安置在羽宫别院不久后。有一次,我避开众人耳目前去探望她,她……似乎早已感知到自身处境微妙,私下里非常郑重地请求我,若有一天……她在宫门内遭遇不测,或是你……因她的存在而陷入极大的、无法脱身的困境与危险之中,让我务必想办法,助她悄无声息地离开宫门,或者……至少,要护你周全。”
宫远徵浑身剧烈一震,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直直地看向宫子羽。
师明净……竟在那么早的时候,在他还沉浸于将她“强留”在身边的、幼稚的得意与掌控感中时,就已经在暗中做着这样的打算?她早已清醒地预见到自己那特殊的身份可能会带来的麻烦与危险?而她向宫子羽所求的,竟然不是保护她自己,而是……护他宫远徵周全?
一股强烈到无法形容的酸涩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和鼻腔,让他视线瞬间模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个看起来总是平静无波、仿佛对一切都不甚在意、甚至有些疏离的瞎子……原来在她那看似脆弱的外表下,在她沉默的心底,早已替他考虑了那么多,那么远!甚至……早已在暗中为他铺设好了她所能想到的、“离开”这条最后的退路?
宫子羽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色和剧烈波动的眼神,心中了然,继续以一种平静的、叙述事实的口吻说道:“她当时说,她身份特殊,牵涉甚广,留在宫门恐非长久之计,迟早会引来意想不到的祸端。她不愿见你因她之故,与宫门上下、尤其是与角宫的宫二先生生出难以弥合的嫌隙,更不愿你……因她而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所以,这算是我与她之间,一个不曾宣之于众的秘密约定吧。”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与复杂:“此次她为你挡下那致命一击,重伤若此,命悬一线。在意识彻底沉沦之前,她仍记得提醒你‘找宫子羽’。我想,她大约是认为,唯有我能理解她这份不愿连累你、想要独自承担一切的决绝心意,并能履行当初的承诺。或许……是助她彻底离开,斩断牵绊;或许是别的安排。但我深知,以你之性情,若她真的就此……香消玉殒,你必定痛不欲生,甚至可能做出更加极端之事。所以,我才甘冒风险,违背部分宫门规矩,带你们去后山求医。所幸,天可怜见,雪重子*愿意出手,终究是……救回了她。”
宫远徵深深地低下头,额前碎发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翻腾的所有情绪。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出青白色,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他心中那万分之一的心痛。
原来是这样……原来那句气若游丝的“找宫子羽”,背后隐藏着的,竟是她想要彻底离开他、以牺牲自己来保全他的、如此决绝而残忍的心思!
这个认知,比任何锋利的刀刃、比任何恶毒的指责都更让他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她竟从未想过要真正依靠他,从未相信过他拥有足够的力量能够护住她周全!在她心里,他宫远徵,难道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保护、需要被安排、无法独当一面的“小孩儿”吗?!
一股混合着锥心刺痛、不被信任的愤怒、以及强烈不甘的汹涌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翻涌,几乎要将他最后的理智焚烧殆尽。
但最终,所有这些激烈而痛苦的情绪,都在他脑海中那张苍白脆弱、却带着温柔浅笑的面容前,被一种更加坚定、更加汹涌、更加不容撼动的决心所强行压下、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如同淬火寒铁般的厉色与执拗,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一切阻碍。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砸在宫子羽的耳中:
“她休想!”
宫子羽被他眼中这突如其来、近乎凶狠的偏执光芒惊得心头一跳。
“她休想再用这种方式离开我!”宫远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和守护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管她是什么见鬼的蝶骨族,身上流着多么麻烦的血!我也不管这会引来多少牛鬼蛇神,会掀起多大的风浪!既然我宫远徵认定了她,她就别想再用任何自以为是的理由推开我!保护她,是我宫远徵的事!与她共同承担一切后果,也是我宫远徵的事!还轮不到她……用牺牲自己这种方式,来安排我的以后!”
他的话语激烈,甚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蛮横与不讲理,然而那其中透出的、毫无保留的担当与近乎悲壮的真诚,却让宫子羽一时怔住,心中震动。
宫子羽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青涩稚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成熟的弟弟,仿佛第一次真正拨开那些表象的尖刺与毒舌,看到了内里那颗滚烫而执着的心。许久,他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唇角却泛起一丝无奈的、却又带着些许释然与欣慰的浅浅弧度。
“我猜……她若是此刻清醒着,听到你这番蛮不讲理的宣言,大概又会无奈地笑着,摇头说你是个没长大、任性妄为的娃娃吧。”宫子羽摇了摇头,语气却前所未有地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不过……或许这一次,是她看错了,也想错了。”
他站起身,走到宫远徵身边,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属于兄长的、笨拙的鼓励:“既然你心意已决,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那这个所谓的约定,便从此刻起,当作从未存在过吧。往后,好好待她。至于其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宫门屹立至今,经历的风浪难道还少么?”
这一刻,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积年已久的隔阂与对立,似乎在这番毫无保留的坦诚对话和共同经历了生死考验之后,悄然冰释,消融了许多。至少,在关乎师明净的这件事情上,他们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前所未有的共识与同盟。
宫子羽带着金繁离开后,药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宫远徵回到榻边,缓缓坐下,重新将师明净那只微凉而柔软的手小心翼翼地包裹进自己的掌心,然后俯下身,将滚烫的侧脸轻轻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平稳的脉搏一下下撞击着肌肤的真实感。
“听见了吗?”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像是在对沉睡中的她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立下永不更改的誓言,“别再想着一个人扛下所有,别再想着用离开来保全谁。你的以后,由我来护。我的以后,也必须有你在。”
接下来的日子,宫远徵几乎化身为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寸步不离地守在药庐之内。
他严格得近乎苛刻地遵循着雪重子的方子,亲自煎煮每一副药,对时辰、分量、火候的掌控精准到令人发指。他每日早、中、晚三次为她仔细诊脉,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并将脉象详细记录在册。他甚至发疯般地翻遍了徵宫所有关于温养元气、固本培元、乃至一些涉及古老血脉调养的生僻古籍,试图从中找到能让她恢复得更快、更好的方法。
他依旧改不了那副毒舌的模样,有时在喂她喝那极其苦涩的药汁时,会一边动作轻柔地擦拭她唇角,一边恶声恶气地嘟囔:“这么苦的药,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再那么莽撞地往前冲!”;有时会对着毫无反应的她抱怨:“你再不醒过来,徵宫库房里那些好不容易搜罗来的蜜饯,可都要被我一个人吃光了,到时候你可别哭!”;但无论话语多么“难听”,他手上的动作却永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眼神里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关切和失而复得的珍惜,浓烈得无法化开。
宫尚角在此期间来看过几次,每次都会默不作声地留下一些外界难寻、极其珍贵的滋补药材。他的话依旧不多,看向弟弟时那深邃的目光中,却少了几分以往的苛责与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深沉、一种默许的支持,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长兄的担忧。
就连一向咋咋呼呼、热爱看热闹的宫紫商,也难得正经地跑来探望过,留下了许多她认为“女孩子家一定会喜欢”的精致点心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虽然其中大部分对于昏迷中的师明净而言毫无用处,但那份鲜活而真诚的心意,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为这片被药香和沉重笼罩的徵宫,荡开了一圈温暖的涟漪。
在宫远徵这种近乎偏执、倾注了全部心血的精心照料下,师明净的状况,当真如雪重子所预料的那般,一日好过一日。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渐渐有了一丝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血色,如同白玉染上了淡淡的胭脂;原本清浅得令人心慌的呼吸,也变得越发绵长、深沉而有力,显示着内腑生机正在稳步复苏。
直到整整五日后的一个清晨。
天色初晓,微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满药庐。宫远徵照例在晨曦中为她细细诊过脉,确认脉象平稳有力,较前一日又好了些许。他心下稍安,取过一旁在温水中浸透、拧得半干的柔软棉帕,小心翼翼地执起她露在丝被外、依旧有些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极其轻柔地擦拭着。
就在他擦拭到她左手无名指时,却忽然感觉到,那一直安静地、顺从地蜷缩在他温热掌心中的、微凉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几乎是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
宫远徵所有的动作在刹那间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骤停!
他猛地抬起头,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钩子,死死地、不敢置信地紧紧锁住师明净沉静的睡颜!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又仿佛只是心跳漏拍的一瞬。在他几乎要窒息的目光注视下,只见师明净那浓密卷翘、如同受伤蝶翅般脆弱地覆盖在眼睑上的睫毛,开始微微地、极其细微地颤抖起来,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挣扎着想要苏醒的顽强生命力。
然后,在那初晨微光的温柔映照下,她那紧闭了数日的眼帘,极其缓慢地、带着千钧重负般的艰难,终于……睁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那双许久未见天日的眸子,因为长时间的昏迷而蒙着一层淡淡的迷雾,显得失焦而茫然,带着初生婴儿般的脆弱与懵懂。她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适应了外界并不刺眼的光线,长长的睫毛如同被露水打湿的蝶翼,轻轻颤动了几下。随后,那双失去了视觉、却依旧清澈如秋日湖水的眸子,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精准直觉,缓缓转动,最终,“望”向了守在她榻边、此刻已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彻底忘记了的少年。
四目,在空中无声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凝固。空气中漂浮的药香微粒,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炭火盆里轻微的“噼啪”声……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榻上那双缓缓睁开的、迷蒙而脆弱的眼睛,和榻边那双充满了极致震惊、狂喜与不敢置信的、布满血丝的眼眸。
师明净那干涩得几乎起皮的苍白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极其沙哑微弱、如同破损风箱般的气音,轻得几乎要被忽略。
就是这微弱到极致的声音,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宫远徵的耳边!他猛地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矮凳上跳了起来,因为动作太过慌乱急切,甚至带倒了一旁的小几,上面的茶具发出“哐当”的脆响,他也顾不上了!他手足无措地冲到桌边,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慌乱地倒水,水壶与茶杯碰撞发出连续的清脆声响,热水溅湿了他的手背,带来一丝刺痛,他却浑然未觉。
他小心翼翼地、用颤抖的手臂半扶起她虚软无力的上身,让她能舒适地靠在自己怀中,然后将那杯温热的清水,一点点、极其耐心地喂到她干裂的唇边。
看着她顺从地、小口小口地咽下那滋润的温水,喉间发出细微的吞咽声,宫远徵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跳动着,如同万千战鼓在同一时刻擂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迅速充盈了他的眼眶,视线瞬间一片模糊。
师明净喝了几口温水,喉咙似乎得到了些许滋润,恢复了一点微弱的力气。她重新抬起头,那双失去焦距却依旧清澈通透的眸子,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准确地、安静地“看”着宫远徵的方向。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弱与艰难,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略显无力的右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在空中茫然地、却又无比执着地摸索着。
终于,她的指尖,轻轻地、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触碰到了宫远徵因为紧张而死死握成拳、放在她手边的手背上。
那冰凉的触感,让宫远徵浑身剧烈一颤!
然后,在他泪眼模糊的注视下,她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极其微弱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反手,轻轻握住了他的两根手指。
那力道很轻,轻得仿佛羽毛拂过,却像是一道最强大的契约,瞬间将他牢牢锁住。
她微微偏过头,苍白的唇瓣再次轻轻开合,用那沙哑得几乎破碎、气若游丝的声音,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唤出了那个早已刻入他灵魂深处的名字:
“……远……徵……”
仅仅只是两个字,却仿佛耗尽了她此刻所能凝聚的全部精神与气力。
然而,就是这微弱到极致的呼唤,听在宫远徵的耳中,却如同九天仙乐,又如同救赎的梵音!
他一直强忍着的、在眼眶中打转的滚烫泪水,在这一声呼唤落下的瞬间,彻底决堤!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汹涌而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肆意流淌。
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巨大情感冲击,猛地低下头,将滚烫的、布满泪水的额头,紧紧抵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发出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极度呜咽与巨大释然的喘息声。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煎熬,所有不眠不休的等待,所有深入骨髓的绝望……都在她睁开眼、握住他手、唤出他名字的这一瞬间,得到了最彻底、最圆满的救赎与释放。
她回来了。
他的明净,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