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徵宫药庐内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静谧。空气中依旧盘踞着各种药材的复杂气息,但经过一夜的沉淀,那份属于“冰魄草”的清冽和“赤阳花蕊”的微暖已悄然退去,只剩下药草本身固有的、沉淀了岁月的味道。师明净身上的高热已退,虽然内伤未愈,气息依旧虚弱,但那股冰火交煎的凶险已然平息。
宫远徵坐在药庐中央宽大的紫檀木案前,指尖捻着一小撮刚研磨好的药粉,对着光仔细分辨其色泽与质地。阳光透过高窗的琉璃,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眼神沉静,与昨日刑房中的阴鸷判若两人。
“来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外侍立的侍女耳中。
侍女立刻躬身进来:“徵公子有何吩咐?”
宫远徵放下药粉,目光落在药庐一侧那排顶天立地的巨大药架上。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无数药匣、瓷瓶、玉盒,琳琅满目,如同一个微缩的药材王国。
“羽宫的药库被无锋那帮杂碎烧了。”宫远徵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徵宫的药材库,需要重新清点盘查,以防宵小之徒趁乱混入些不该有的东西。”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去请师姑娘过来,就说……徵宫药材繁杂,需要她帮忙辨识清点。”
侍女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徵公子……师姑娘她……内伤未愈,且目不能视……”
“让你去就去!”宫远徵眉头微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她鼻子和手比你们这些睁眼瞎好用多了!快去!”
侍女不敢再多言,连忙应声退下。
师明净被侍女小心地搀扶着,缓步走进药庐。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衣裙,眼覆白绫,脸色因失血而略显苍白,但步履已比昨日平稳许多。空气中熟悉的、驳杂而厚重的药气扑面而来,让她紧绷的神经下意识地放松了一丝。
“左边架子上,最上层,有两个用油纸包好的药包。”宫远徵的声音从药庐深处传来,带着他惯有的、命令式的口吻,却少了几分刻薄,“你去摸摸,说说看,哪个是‘还魂花’,哪个是‘断魂草’?”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看她,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侍女小心地将师明净引到宫远徵所指的药架前。那架子极高,最上层几乎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侍女连忙搬来一个矮凳。
师明净扶着药架站稳,没有立刻去碰那药包。她微微仰头,蒙着白绫的脸庞“望”向架子顶端的方向,似乎在感受着空气中细微的气息流动。片刻后,她抬起手,指尖精准地探向左侧的药包。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盲人特有的谨慎与专注。指尖先是触碰到粗糙的油纸表面,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和包裹的松紧。然后,她的指腹隔着油纸,开始细细地摩挲、按压里面的药材。
左边药包里的东西,触感干燥、蓬松,带着明显的卷曲感。她的指尖沿着边缘细细摸索,能清晰地感受到花瓣边缘细密、如同绒毛般的凸起纹理。她将药包凑近鼻尖,隔着油纸轻轻嗅闻——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甘甜气息,如同深山幽谷中初绽的野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暖意,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她的指尖在那细密的“绒毛”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向右侧的药包。
右侧药包里的东西,触感截然不同。叶片光滑、坚韧,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指尖按压上去,能感受到叶片本身的厚度和韧性,边缘整齐,没有明显的锯齿或绒毛。她同样凑近鼻尖——一股极其苦腥、带着泥土深处腐朽气息的、令人本能地想要皱眉的味道,霸道地冲入嗅觉。
师明净放下药包,指尖在粗糙的药架木料上轻轻划过,似乎在整理思绪。片刻后,她转过身,蒙着白绫的脸庞准确地对准了宫远徵的方向,声音清泠而笃定:
“左边是还魂花,右边是断魂草。” 她顿了顿,清晰地阐述着判断依据: “还魂花,花瓣边缘有细密绒毛,触之如绒,根茎自带甘甜暖香,其性温和,有固本培元、滋养神魂之效。” “断魂草,叶片光滑无毛,触之冰冷坚韧,气味苦腥刺鼻,其性阴寒剧毒,专损心脉,蚀人神魂。”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最后,话锋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 “徵宫主若是用错了,将断魂草误作还魂花入药……那便不是治伤续命,而是……催命索魂了。”
宫远徵捻着药粉的手指,在听到她最后那句话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师明净身上。
她静静地站在高大的药架前,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眼覆白绫,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她方才那番精准到毫厘的判断,那清晰透彻、直指要害的阐述,却透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源自渊博学识的沉静力量。
宫远徵的眼底,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漾开,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探究所取代。他放下手中的药粉,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她。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唇色和微微蹙起的眉心。她站得有些久了,身体似乎有些微不可查的僵硬。他的视线落在她扶着药架的手指上,那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鬼使神差地,他侧过头,对着门外侍立的侍女,用一种近乎随意的、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 “去,搬把软椅进来,放在药架旁边。给师姑娘坐。”
侍女再次愣住了。徵公子……何时变得如此……体贴了?她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很快搬来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圈椅,小心翼翼地放在师明净身后。
“坐吧。”宫远徵的声音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少了之前的命令感,更像是一种……陈述事实。
师明净似乎也怔了一下。她摸索着,指尖触碰到椅背上柔软厚实的绒垫,触感温软舒适。她缓缓坐下,身体陷入那恰到好处的支撑中,紧绷的神经和疲惫的身体瞬间得到了一丝舒缓。
宫远徵看着她坐稳,目光在她略显放松的肩线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他走到她身边,拿起旁边矮几上一个干净的青玉杯,从温在暖炉上的玉壶中倒出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没想到师姑娘对药材如此熟稔。”宫远徵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探究,目光落在她蒙着白绫的脸上,“以前学过?”
师明净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她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宫远徵递杯子的手——他摘下了金丝手套,温热的皮肤触感清晰而短暂。
“家传的医术。”师明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我父亲是个游方郎中,常年行走于深山老林,辨识百草,悬壶济世。我自幼便跟着他,耳濡目染,也学了些皮毛。”她捧着水杯,指尖感受着那份暖意,“药材的形状、纹理、气味……便是我的眼睛。”
宫远徵静静地听着。他没有追问她父亲的下落,也没有质疑她话中的真伪。他只是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捧着水杯、微微低垂的脸上。白绫覆盖下的面容沉静如水,唯有唇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弧度。
药庐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吹动檐角悬挂的铜铃,发出几声清脆悠远的轻响。阳光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光柱中尘埃浮动,如同无声的精灵在起舞。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药材混合的、复杂却令人心安的气息。药架上的瓶瓶罐罐在光影中沉默伫立,如同守护着无数时光的秘密。
宫远徵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到旁边的药架前,开始整理那些摆放得其实已经很整齐的药瓶。指尖拂过冰冷的瓷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这整理药材本身就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师明净坐在软椅上,捧着那杯温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暖意,听着他整理药瓶时发出的、规律而轻微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的药香,身下柔软的触感,杯中温水的暖意,还有身边那个虽然沉默、却不再释放出咄咄逼人气息的少年……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静谧。
她微微侧头,“望”向宫远徵整理药架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那份专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平和。
这徵宫的药庐,此刻竟少了几分往日的阴冷与压抑,多了一丝……安稳的暖意。
宫远徵背对着她,整理药瓶的动作有条不紊。他的目光扫过药架角落,那里放着一小盒他之前随手放置的、晒干的薄荷叶。他指尖顿了顿,最终没有去碰它。他的目光又落在师明净坐的那张软椅上,厚实的绒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微微抿了抿唇,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只是那整理药瓶的指尖,似乎比平时更轻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