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亲大典的黎明,旧尘山谷并未迎来破晓的曙光,反而被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紧紧包裹。浓重的夜色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巨幕,沉沉压下,唯有呼啸的山风如同鬼魅的呜咽,裹挟着深谷沉积千年的湿寒,刮过嶙峋的山壁与沉睡的密林,试图钻透每一寸肌肤,冻结骨髓。宫门之内,早已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急促的脚步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空气里弥漫的不是喜庆,而是一种无声的、绷紧弓弦般的肃杀。
宫子羽躺在羽宫寝殿宽大的锦榻上,锦被柔软如云,却驱不散心头的惊涛骇浪。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徵宫药庐烛光下,师明净那张覆着白绫、平静得近乎疏离的侧脸;是她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甚好”;更是宫远徵那张写满刻薄与得意、如同胜利者般刺眼的笑容。一股混杂着焦躁、担忧、自责与莫名憋闷的情绪,如同无数条冰冷的藤蔓,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师明净留在徵宫,真的“甚好”吗?宫远徵那个疯子,性情乖戾,视人命如草芥,手段更是阴狠毒辣。她一个眼不能视、内伤未愈的弱女子,身处那毒物横行、机关遍布的龙潭虎穴……宫子羽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冷汗浸湿了里衣的背脊。他不能再等!选亲大典固然重要,但此刻,他必须确认她的安危!哪怕只看一眼!
他几乎是扑到镜前,胡乱套上那身象征羽宫少主身份的银线云纹锦袍。镜中的青年,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忧虑,眼底的乌青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映衬着苍白的脸色。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猛地推开沉重的殿门。
“公子,时辰尚早,距大典……”守在门外的金繁见他神色不对,低声提醒。
“备马!”宫子羽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去徵宫!现在!”
金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再多言,转身疾步而去。他深知自家公子对那位师姑娘的挂念。
宫门外,雪龙驹似乎也感应到主人翻腾的心绪,不安地刨着前蹄,打着响鼻。宫子羽甚至等不及金繁完全跟上,便飞身跃上马背,猛地一夹马腹!
“驾——!”
骏马如同离弦的银箭,瞬间撕裂了羽宫门前尚未散尽的薄雾,沿着陡峭崎岖的山道,向着徵宫的方向疾驰而去!凛冽的山风如同无数冰刃,狠狠刮在脸上,带来刺骨的疼痛,宫子羽却浑然不觉。他伏低身体,死死盯着前方被黑暗吞噬的山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呐喊:快!再快一点!赶在大典开始前,确认她安然无恙!
山道蜿蜒如蛇,一侧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另一侧是狰狞突兀的嶙峋怪石。天色依旧浓黑如墨,只有东方天际勉强透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如同垂死巨兽的眼缝,无力地勾勒着山道的轮廓。雪龙驹四蹄翻飞,踏在坚硬的青石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哒哒”声,在死寂的山谷中激起空洞的回响,更添几分不祥。
刚行至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弯道,宫子羽的心神几乎全系在徵宫的方向。突然,雪龙驹发出一声惊恐欲绝的嘶鸣,前蹄猛地高高扬起,硬生生钉在了原地!巨大的惯性几乎将宫子羽甩飞出去!他死死勒住缰绳,身体在鞍桥上剧烈摇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怎么回事?!”他厉声喝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同时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向前方。
借着东方天际那微弱得可怜的天光,宫子羽的瞳孔骤然收缩——就在山道旁,紧贴着悬崖边缘的茂密草丛深处,赫然蜷缩着一团刺目的素白!
那身影一动不动,如同被随意丢弃的破败布偶,几乎与灰暗冰冷的岩石融为一体。山风呜咽着掠过,吹拂起那素色的衣袂,更显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单薄与凄凉。
宫子羽的心猛地沉入冰窟!
一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带着血腥味!
他几乎是滚落下马,踉跄着冲到那草丛旁,颤抖的手指拨开沾满冰冷露水的、半人高的草叶。
素纱覆面,白绫缠目。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干裂,正是师明净!
“师姑娘!”宫子羽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她裸露在衣袖外的手臂。
入手一片滚烫!
那惊人的热度透过单薄的素衣,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烧着他的指尖!她的脸颊在素纱下透出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热的气息,整个人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炙烤!
内伤复发!而且来势汹汹,凶险万分!
宫子羽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窒息。她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在徵宫吗?!宫远徵那个混蛋!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一股混杂着滔天怒火、蚀骨担忧和深深自责的岩浆,在他胸中轰然爆发,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师姑娘!醒醒!看着我!”他轻轻拍打着她滚烫的脸颊,声音带着绝望的祈求。
师明净毫无反应,只有那骇人的体温和微弱得如同游丝的气息,证明她还顽强地活着。
不能再耽搁了!必须立刻带她回宫门!宫子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迅速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银线云纹披风,小心翼翼地将师明净滚烫的身体包裹起来,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一件稀世易碎的琉璃。然后,他双臂灌注全力,将她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很轻,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臂弯里,那灼热的温度仿佛要透过衣料,烙印在他的心上。
“别怕,”宫子羽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既是对她说,也是对自己说,“我带你回去。”
他抱着她,快步走向焦躁不安的雪龙驹。翻身上马的动作因为怀中的人而略显笨拙,但他稳稳地将师明净安置在自己身前,用披风将她牢牢裹紧,再用自己的双臂如同铁箍般环抱住她,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凛冽的山风。
“驾!”
雪龙驹再次扬蹄,朝着宫门的方向发足狂奔!这一次,速度比来时更快,马蹄踏在石道上,溅起细碎的火星。宫子羽的心悬在嗓子眼,怀中的人滚烫的温度透过层层衣料灼烧着他的胸膛,那微弱的气息仿佛随时会断绝在下一阵颠簸中。他只能拼命催动马匹,祈求着能快一点,再快一点!早一刻回到宫门,她便多一分生机!
金繁策马紧随其后,看着前方公子怀中那抹刺眼而脆弱的素白,眉头拧成了死结,握刀的手青筋毕露。
天色终于艰难地亮起了一些,灰蒙蒙的晨光如同浑浊的污水,勉强驱散了部分黑暗。宫门那巍峨高耸的轮廓,已经遥遥在望,巨大的门楼如同沉默的巨兽蛰伏在山口。宫子羽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丝,只要进了宫门,立刻召集最好的医师……
就在距离宫门正门不足百丈的距离时——
“轰隆——!!!”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如同地底巨兽的咆哮,猛地撕裂了清晨死寂的空气!
紧接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药材焦糊、木质焚烧以及某种刺鼻腥甜气息的滚滚黑烟,如同挣脱了地狱束缚的狰狞恶龙,从宫门侧前方冲天而起!浓烟迅速弥漫,如同巨大的黑色幕布,瞬间遮蔽了刚刚透出些许亮色的天空!
宫子羽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猛地勒紧缰绳!
“吁——!”雪龙驹再次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前蹄在空中乱蹬。
浓烟升起的地方——正是宫门外,那间为宫门储备、采买药材而设的,规模不小的药铺!
此刻,药铺的方向已化作一片火海!橘红色的烈焰如同贪婪的恶魔,疯狂地舔舐着木质的门窗、房梁和屋顶,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爆裂声。浓烟滚滚,裹挟着无数珍稀药材被焚毁时散发出的、怪异刺鼻又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如同瘟疫般迅速向四周扩散、蔓延。
“走水了!药铺走水了!快救火!”远处传来侍卫们变了调的、惊慌失措的呼喊,夹杂着器物倒塌的巨响和火焰燃烧的咆哮。
宫子羽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药铺起火?在这个节骨眼上?!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正要策马绕过那吞噬一切的火场,强行冲进宫门。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身影,猛地从浓烟和烈焰交织的死亡地带中踉跄冲出!
是药铺的管家!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烧得焦黑破烂,脸上、手臂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混着黑灰不断淌下,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他看到了马上的宫子羽,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丝求生的光芒,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
“无锋!是无锋——!” “他们……他们袭击了药铺!放火!杀人!抢药!” “快!快去禀报执刃大人!选亲……选亲的新娘里……混进了刺客!!”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恐惧、绝望和刻骨的恨意。话音未落,他身体剧烈一晃,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噗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生死不知。
“新娘里有刺客?!”
这六个字,如同六道裹挟着九幽寒气的惊雷,狠狠劈在宫子羽的头顶!瞬间炸得他脑中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无锋……刺客……新娘……选亲大典!父亲!宫门安危!
巨大的危机感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如同冰冷的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怀中——师明净依旧昏迷着,滚烫的体温透过披风,如同烙印般灼烧着他的胸膛。
不行!他必须立刻去禀报父亲!刻不容缓!每一息的耽搁,都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灾难!
“金繁!”宫子羽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极致的急切而撕裂般嘶哑,但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寒铁,前所未有的锐利与决绝,“你立刻送师姑娘回羽宫!找最好的医师!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住她的性命!”
他将怀中裹得严严实实的师明净,小心翼翼地、如同交付稀世珍宝般,递向策马赶到身侧的金繁。
金繁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伸出强健的双臂,稳稳接过。入手那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沉,但他抱得极稳,如同磐石:“公子放心!属下定当护师姑娘周全!您……千万小心!”
宫子羽深深看了一眼金繁怀中那张被素纱和白绫覆盖、毫无生气、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担忧、不舍、决然。随即,他猛地调转马头,目光如燃烧的火焰般射向那火光冲天、浓烟蔽日的药铺,以及近在咫尺却危机四伏的宫门,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去见父亲!”
话音未落,他已狠狠一夹马腹!
“驾——!”
雪龙驹如同离弦的银色闪电,载着它的主人,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浓烟滚滚、杀机四伏的宫门深处!马蹄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溅起点点火星,留下急促而沉重的回响,迅速被火焰的咆哮和浓烟的窒息所吞噬。
师明净靠在他坚实冰冷的臂弯里,意识如同沉在滚烫的、粘稠的泥沼最深处,混沌而模糊。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带着焦糊味的风声,是金繁身上冰冷铠甲硌人的触感,是身下骏马狂奔带来的剧烈颠簸和眩晕感……更远处,是火焰吞噬一切的“噼啪”爆裂声,是木材倒塌的轰然巨响,是人声的惊恐尖叫与绝望嘶吼……
而在这一切混乱、喧嚣、如同末日般的背景深处,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无边的恐惧,狠狠凿进她模糊意识最底层的,是管家那声嘶力竭、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发出的、充满绝望的最后呐喊: “新娘里有刺客!” “新娘里有刺客!!” “新娘里……有刺客!!!”
这声音,一遍又一遍,如同魔咒,如同丧钟,在她混沌黑暗的世界里反复回荡、撞击、碾轧,最终化为一片吞噬一切的、冰冷死寂的虚无。
金繁抱着怀中滚烫而脆弱的躯体,感受着那微弱却如同风中残烛般顽强摇曳的生命气息。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猛地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
“驾!”
骏马载着两人,朝着羽宫的方向疾驰而去,迅速远离了那片如同炼狱般的火场和浓烟。
羽宫寝殿内,早已被紧张的气氛笼罩。宫子羽提前派人传回的消息让留守的医师和侍女们严阵以待。当金繁抱着裹在披风里、气息奄奄的师明净冲进殿内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快!准备热水!干净的布巾!还有……”金繁将人小心地安置在早已铺好软垫的榻上,声音急促,“她内伤复发,高烧不退!快!”
羽宫最好的老医师立刻上前,手指搭上师明净滚烫的手腕,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脉象浮大而数,沉取无力,如沸水翻腾,又如游丝悬空……这是内伤引动脏腑虚火,邪热内陷心包,凶险万分!”他迅速解开披风,检查她身上的伤势,除了之前摔下山崖的旧伤淤痕,并未发现明显的新伤,但那股灼人的高热和紊乱的气息,无不昭示着体内正经历着可怕的风暴。
“立刻施针!先护住心脉!再用凉血退热的汤药!”老医师当机立断,银针迅速刺入几处要穴。侍女们端来温水,用浸湿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滚烫的额头和脖颈,试图为她降温。
然而,师明净的情况并未好转。汤药灌下去,很快又被她无意识地呕出大半。她的体温高得吓人,身体却一阵阵发冷,牙关紧咬,发出痛苦的呓语,蒙着白绫的脸庞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异常脆弱,仿佛随时会碎裂。
宫子羽处理完药铺遇袭和地牢刺客的初步事宜,心急如焚地赶回羽宫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他冲到榻边,看着师明净痛苦挣扎的模样,心如刀绞。
“怎么会这样?!医师!她怎么样了?!”宫子羽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老医师擦着额头的冷汗,面色凝重地摇头:“羽公子,师姑娘这内伤……非同寻常。寻常的退热汤药和针灸似乎收效甚微。她体内似有一股阴寒邪气与炽热虚火交织冲撞,如同冰炭同炉,极难调和。再这样烧下去……恐怕……恐怕会损伤根本,甚至……”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废物!”宫子羽又急又怒,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柱子上,“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师明净痛苦的喘息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带着浓浓讥诮的声音突兀地在殿门口响起:
“呵,宫子羽,你羽宫的医师,也就这点能耐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宫远徵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金丝手套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脸上带着惯有的刻薄和不耐烦。他显然刚从刑房出来不久,身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血腥气和药味。
他几步走到榻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师明净苍白痛苦的脸庞和一旁束手无策的老医师,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内伤复发,邪热内陷?连这点小病都治不好,羽宫养你们何用?”
宫子羽此刻无心与他争执,强压着怒火:“宫远徵!你有办法就快说!少在这里冷嘲热讽!”
宫远徵没理他,直接伸手(戴着金丝手套)搭上了师明净的手腕。他的动作看似随意,指尖却在几处关键脉位快速按压、感知。片刻后,他眉头微蹙,随即又松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这不是普通的内伤发热。”宫远徵收回手,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是中了‘寒鸦泣血’的余毒。”
“‘寒鸦泣血’?”宫子羽和老医师同时一愣。
“一种极其阴损的慢性寒毒,无色无味,初期症状如同风寒内伤,极易被忽略。但若遇内伤引动,或情绪剧烈波动,便会如同寒鸦泣血,引动体内潜藏的阴寒邪气爆发,与自身气血相冲,形成冰火交煎之象。”宫远徵冷冷解释,“这毒……多半是她之前摔下山崖时,被某些沾染了毒物的山石草木所伤,或是……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他意有所指地瞥了宫子羽一眼。
“那……那该如何解毒?”宫子羽急切地问。
“解毒?”宫远徵嗤笑一声,“‘寒鸦泣血’的毒根深种,非一日之功。眼下当务之急,是压制她体内爆发的寒毒与虚火,保住她的心脉和神智。羽宫……”他环视了一下四周,语气充满轻蔑,“有压制此毒所需的‘冰魄草’和‘赤阳花蕊’吗?有能调和冰火、护住心脉的‘九转护心丹’吗?有能隔绝外界干扰、让她静养的‘沉水香’药庐吗?”
他每问一句,宫子羽和老医师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药材,无一不是珍稀难寻之物,羽宫确实没有储备。
“宫子羽,”宫远徵的目光重新落回宫子羽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你想让她死在你羽宫这堆‘糖水’医师手里,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宫子羽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看着榻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痛苦挣扎的师明净,又看看宫远徵那张写满“只有我能救她”的倨傲脸庞,心中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宫远徵虽然刻薄,但在毒药和医术上,确实冠绝宫门。情感上,他极度不愿再将师明净送入那个龙潭虎穴……
“羽公子!”老医师看着师明净愈发灰败的脸色,忍不住低声催促,“师姑娘……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宫子羽身体猛地一颤。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然和一丝深藏的痛楚。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带她……回徵宫。”
宫远徵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带着胜利意味的弧度。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动作看似粗暴实则小心地将师明净连同裹着她的薄毯一起打横抱起。
“宫子羽,记住,”他抱着人,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冰冷的话语,“人,是我徵宫救的。以后,她的事,你少管。”
说完,他抱着昏迷不醒的师明净,大步流星地踏入了羽宫门外浓重的夜色之中,留下宫子羽僵立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