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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慧县主好久不见

长难恨

殿内丝竹声渐歇,舞姬旋身退下时,满殿的笑语又随着瓜果点心的奉上热闹起来。叶温穗刚用银筷夹了块蜜饯,就见斜前方席位的沈砚山缓缓起身,姑母沈夫人几乎是立刻就跟着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描金酒杯,脚步比沈砚山快了半分,先一步走到了她面前。

姑母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绣玉兰花的褙子,鬓边簪着支成色极好的珍珠簪,往日里总是温和的眉眼,此刻望着叶温穗时,竟添了几分真切的疼惜。她伸手就拉住了叶温穗的手腕,掌心温热,语气里带着点哽咽:“岁岁,我的岁岁,可算见着你好好的了。你父亲和你母亲走那年,你才那么小一点,抱着我的腿哭,说怕没人疼你了……如今瞧着你长这么大,还这么端庄懂事,姑母这心里啊,又酸又慰。”

沈砚山跟在身后,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衫,袖口兰草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接过话头,语气温雅却少了几分姑母的真切:“是啊岁岁,你姑母这些年总念叨你,说怕你在宫里受了委屈。今日秋宴,姑父敬你一杯,愿你往后都平平安安,不辜负你父亲和母亲的期盼。”

姑母这才想起敬酒的事,连忙把酒杯递到叶温穗面前,又怕她不肯喝,急忙补充:“这是江南新酿的桂花酿,度数浅得很,你小时候跟着你父亲来我家,还偷尝过一口呢,忘了?就抿一小口,算姑母陪你喝的,好不好?”

叶温穗被姑母拉着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鼻尖微酸。她知道姑母是真心疼她,自父亲母亲“意外”去世后,姑母总偷偷给她送东西,逢年过节也必来宫里看她,从未有过半分虚情。可一转头,对上沈砚山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心口又瞬间沉了下去。她轻轻回握了下姑母的手,声音软了几分:“姑母,我知道你疼我。只是外祖母叮嘱过,宫里规矩多,不宜饮酒。我以茶代酒,敬您和姑父,好不好?您放心,我在宫里很好,外祖母待我像亲孙女一样。”

姑母见她坚持,又瞧着她眼底的真诚,便松了口,还替她帮腔:“好好好,听你的!以茶代酒就好,姑母就是想多看看你。”沈砚山也顺势笑了笑,对着太后欠了欠身:“太后娘娘,岁岁在您身边,真是被教得极好。”太后坐在上首,笑着拍了拍叶温穗的手:“你姑母一片真心,岁岁记着就好。”

敬完酒,姑母又拉着叶温穗说了几句家常,叮嘱她天冷了要添衣,想吃什么就打发人去沈府说,才恋恋不舍地跟着沈砚山回去。叶温穗坐回席位,指尖还留着姑母掌心的温度,雪桃在身后小声道:“县主,沈夫人是真疼您。”叶温穗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沈砚山的背影上——姑母的真心,恰恰成了姑父最完美的掩护,若不是长青查到老周叔被软禁,她恐怕至今还以为姑父姑母都是真心待她。

不多时,殿内乐师换了曲目,一曲终了,坐在太后另一侧的荣国公夫人忽然笑着起身:“太后娘娘,今日这般热闹,不如请明慧县主露一手?县主是安平公主与镇国将军的女儿,更是您的亲外孙女,定有过人才艺,让咱们也开开眼。”

殿内瞬间响起附和声,太后转头看向叶温穗,眼神里满是疼惜:“岁岁,不愿便说,外祖母替你回绝。”叶温穗起身行礼,声音从容:“外祖母,诸位抬爱,温穗不敢推辞。只是所学尚浅,还望诸位海涵。”

她走到殿角的七弦琴前,雪桃快步上前替她拂去琴上的浮尘。叶温穗坐下时,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深吸一口气后,缓缓落指。第一声琴音响起时,殿内瞬间鸦雀无声——琴音时而清越如流泉,时而婉转如私语,满殿的人都屏息凝神,连皇帝都放下了酒杯,目光落在叶温穗身上,眼底带着几分对妹妹安平公主的追忆。姑母坐在对面,看着她的身影,眼圈不知不觉就红了,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一曲终了,叶温穗收指起身,对着上首的太后与皇帝屈膝行礼,随后便提着裙摆,从容地走回了自己的席位。刚坐下,姑母就隔着几席朝她递了个赞许的眼神,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可叶温穗的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角落里的季云斐——他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知看了多久,眼底的冷淡竟淡了几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场秋宴,真心与假意交织得越发浓烈。姑母的疼惜是暖的,姑父的伪装是冷的,而那个始终沉默的季云斐,又藏着怎样的心思?叶温穗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只觉得眼前的热闹,都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秋宴开在巳时末,此时日头已爬得颇高,暖融融的日光透过殿宇飞檐,洒在御花园的青砖路上,将桂树的影子拉得斜长。殿内的宾客大多嫌殿中闷,早早就散到园子里——有的围着篱边黄菊指点品评,有的在桂树下闻香谈笑,还有人驻足在池边看锦鲤,连空气里都飘着点心的甜香与花香交织的暖意。

叶温穗陪着太后坐了近一个时辰,应付完几波来见礼的命妇,只觉得腰背都有些发僵。她悄悄望了眼殿内,皇帝舅舅正与几位重臣在御案旁议事,神情肃然,殿内侍从上都屏息静立,倒衬得园子里的热闹更显自在。

“外祖母,孙女儿瞧园子里桂花开得正好,想出去透透气,采两枝新鲜的给您插瓶。”叶温穗凑到太后耳边轻声告退。

太后笑着点了点头,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去吧,让雪桃跟着。日头虽暖,也别晒太久,早些回来。”皇帝也抬眼扫了她一下,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叮嘱:“莫要走远,让宫人看得见你。”

叶温穗应了声,提着裙摆就往殿外走,雪桃熟稔地跟上,还顺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两人一路没往人多的菊园去,反倒沿着东侧僻静的游廊往前走——尽头是一方小庭院,院中几株红枫叶子刚染了浅红,一架紫藤虽没开花,藤蔓却爬得繁茂,石凳石桌被晒得温乎,正是个清静去处。

“你在廊口等我会儿,我歇口气就来。”叶温穗笑着拍了拍雪桃的手,语气里全是随意。雪桃也笑着应了:“县主放心,我就在这儿守着,有事您喊我。”

叶温穗刚在石凳上坐下,指尖触到石面的暖意,身后就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像冰镇的茶水落进瓷杯,带着几分莫名的熟稔:“明慧县主,好久不见。”

叶温穗心头一凛,猛地转头——日光穿过紫藤叶的缝隙,在季云斐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今日穿的玄黑长袍绣着暗纹云纹,金冠束起的发间没沾半点杂尘,比在殿内时少了几分疏离,可那双眼睛望着她时,却像藏着深潭。

“季世子。”叶温穗依礼起身颔首,语气里的疑惑藏都藏不住,“世子方才说‘好久不见’,温穗实在费解。世子自小便在边境,温穗长在京中,此前从未有过交集,何来‘好久’之说?”

季云斐没急着回答,他往前迈了两步,日光落在他肩头,将玄色衣料映得微微发亮。他看着叶温穗眼底的困惑,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袖角,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何时见过,不必细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温穗腰间系着的墨玉佩上——那是父亲镇国将军的遗物,上面刻着个小小的“叶”字,他才缓缓开口:“重要的是,此刻见了,便是见了。”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叶温穗心里,泛起圈圈涟漪。她攥紧了腰间的玉佩,正想追问,却瞥见廊口的雪桃正偷偷往这边看,眼神里满是关切,怕她与人起了争执。季云斐也察觉到了,话锋轻轻一转:“县主方才在殿内的琴音,倒是让我想起些旧事。”

“旧事?”叶温穗抓住关键词,追问,“世子说的是……与我父亲相关的事?”

季云斐抬眼望了望院中的红枫,日光在他睫毛下投下浅影:“家父曾说,令尊擅琴,当年在军营里,一曲能让将士们忘了思乡之苦。今日听县主弹琴,倒有几分令尊的风骨。”

叶温穗心头一动——父亲的琴技,她只从姑母口中听过只言片语,季云斐却能说出“风骨”二字,显然不是随口附和。她正想再问,远处忽然传来宫人的声音:“明慧县主,太后娘娘请您回去呢!”

季云斐见状,往后退了半步,恢复了疏离的姿态:“县主既有事,便先回吧。改日若有机会,再与县主细说旧事。”说罢,他转身就往游廊另一头走,玄黑的袍角扫过紫藤藤蔓时,袖中忽然滑落一物,轻飘飘落在青砖上——那是半块陈旧的木牌,上面刻着的字迹模糊,叶温穗却一眼认出,是个“叶”字。

她刚想开口喊住他,雪桃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县主,太后催了,咱们快回去吧?”叶温穗回头再看时,季云斐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游廊尽头,只留那半块木牌躺在青砖上,被日光晒得泛白,像个沉默的谜题。

她弯腰将木牌捡起,指尖触到粗糙的木纹,忽然觉得,季云斐口中的“好久不见”,还有这刻着“叶”字的木牌,恐怕都藏着与父亲母亲“意外”相关的线索,而这线索,才刚刚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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