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那名眼线宫女，叶温穗靠在窗边，看着内务府的人将她拖往浣衣局的方向，才缓缓松了口气。雪桃递上杯热茶，长青则守在殿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过廊下。

“县主，往后咱们说话，真得处处小心了。”雪桃声音里还带着后怕。

叶温穗接过茶盏，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却一片冰凉：“沈砚山的手，比咱们想的伸得更长，往后行事，得更缜密些。”

正说着，小太监一路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难掩的喜意：“县主！陛下传您去御书房呢！说是念叨着您这几日受了惊，要给您瞧瞧刚寻来的好东西！”

叶温穗闻言，紧绷的神经稍缓。她是皇帝亲妹安平公主的独女，公主早逝，皇帝便将对妹妹的疼惜全挪到了她身上，自小就唤她“岁岁”，待她比亲闺女还亲，她也一直亲昵地喊皇帝“舅舅”。只是今日刚处理完沈砚山的眼线，舅舅突然传召，倒让她生出几分微妙的警觉。

她对雪桃和长青嘱咐了几句“守好殿门，若有异动便去长信宫通传”，又理了理藕粉色襦裙上的缠枝莲绣纹，这才跟着小太监往御书房去。

御书房里檀香袅袅，明黄的龙纹案几后，皇帝正拿着一本厚厚的画册翻看。见叶温穗进来，他立刻放下画册，朝她招了招手，语气是全然的熟稔亲昵：“岁岁来了？快过来，刚批完奏折，正想着找你说说话呢。”

叶温穗笑着走近，顺势在案边的小凳上坐下——这是独属于她的特权，旁人在御书房只能规规矩矩坐紫檀椅，唯有她能挨着皇帝的案几坐小凳。“舅舅又熬夜批奏折了？眼底都有青影了。”她随手拿起案边的茶盏，替皇帝续了些热茶，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殿里。

皇帝被她点破，倒也不恼，只笑着敲了敲她的额头：“就你眼尖。说正事，你今年也十八了，早过了议亲的年纪，你母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带着你学管家理事了。”说着，他把桌上的画册推到她面前，“这是京里适龄的子弟名册，你自己翻翻，瞧瞧有没有看着顺眼的。”

叶温穗拿起画册，指尖刚碰到云锦封皮，翻页的动作就顿住了——最上面一页没合严，露出半张男子的画像。她索性掀开，目光瞬间被画中人锁住。

画中男子身着玄色锦袍，墨发用一枚银质发冠束起，额间还戴着条细银链，链上坠着颗碎钻似的珠子，在光线下流转着冷冽的光。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眼神锐利如鹰，偏偏肤色又白得近乎透明，一身玄衣更衬得他气质冷傲，像极了深山里独自出鞘的孤刃，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这是季云斐，平阳国公府的。”皇帝凑过来瞧了眼，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他父亲是忠勇公，当年跟你父亲一起在北境殉国，算起来，你们俩还是‘世交’呢。这孩子出息，年纪轻轻就凭战功封了国公，文武双全，就是性子冷了点。”

叶温穗的心猛地一沉。季云斐……父亲临终前的家书里，曾提过一句“季兄与我同生共死，其子云斐，可交”，原来这便是季家的儿子。她指尖摩挲着画中人的眉眼，没说话。

皇帝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催，只拍了拍她的肩：“朕知道你有主意，婚姻大事不勉强你。不过过几日宫里办秋宴，京里的名流子弟都会来，你也去凑凑热闹，要是想见见这个季云斐，朕让人给你们安排个机会见一面，总归是故交之子，认识认识也好。”

叶温穗抬起头，眸子里亮着笃定的光：“谢舅舅。婚姻的事我想自己选，但秋宴我想去，这位季国公，我也确实该见见——毕竟，他父亲和我父亲，是同日走的。”

皇帝见她态度明朗，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好，都依你。咱们岁岁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朕高兴。”

从御书房出来时，叶温穗把那本画册带回了殿里。她坐在窗边，反复看着季云斐的画像，心里翻涌着念头——同日殉国的故交之子，会不会藏着北境之战的真相？秋宴，或许不只是一场相亲宴，更是她探寻真相的第一步。

叶温穗从御书房回来时，日头已西斜，庭院里的梧桐叶被染得金红，雪桃正蹲在廊下摆弄食盒，见她进来，立刻笑着迎上去：“县主可算回来了！快尝尝我新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刚从蒸笼里端出来，还热乎着呢！”

长青也从暗处现身，手里捧着一盏温好的梅子酒，躬身递上：“县主，今日御书房之行可还顺利？”

叶温穗在石桌边坐下，接过雪桃递来的糕点，咬下一口——清甜的桂花味混着栗粉的绵密，瞬间驱散了御书房议事时的紧绷。她把季云斐的画册放在石桌上，推到两人面前：“舅舅今日召我，是为了议亲的事，还拿了这本名册给我看。”

雪桃凑过去一看，目光瞬间钉在季云斐的画像上，眼睛都亮了：“这位公子生得也太俊了！墨衣银发，看着就不好惹，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他是季云斐，忠勇公之子。”叶温穗指尖点了点画像上男子的眉眼，语气沉了些，“当年，他父亲和我父亲，是同日在北境殉国的。”

长青闻言，神色一凛：“季国公？属下前几日听闻，他近日正从边境回京，算算日子，怕是赶得上秋宴。”

叶温穗握着梅子酒的手一顿，心里刚泛起些念头，就听见院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太后娘娘驾到——”

三人连忙起身迎接，只见外祖母被宫女扶着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开口就带着长辈的亲昵：“岁岁，刚从御书房回来？哀家听说，你舅舅今日跟你说悄悄话了？”

叶温穗笑着上前挽住外祖母的胳膊，扶她在石凳上坐下：“外祖母怎么知道的？舅舅不过是跟我提了秋宴的事。”

“还想瞒哀家？”外祖母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舅舅刚跟哀家念叨，说你都十八了，该寻个好人家了，还拿了本册子给你看，是不是？”

叶温穗脸颊微红，没否认。雪桃在一旁机灵地端上糕点：“太后娘娘尝尝这个，县主刚夸好吃呢！”

外祖母接过尝了一口，笑着点头，随即又看向叶温穗，语气认真起来：“岁岁，哀家知道你心里记挂着你爹娘，想查清当年的事。可你终究是个姑娘家，身边总得有个可靠的人。你舅舅选的那些子弟，虽不敢说个个都好，但都是身家清白、品行端正的，秋宴上你多瞧瞧，别总把心思都放在查案上。”

叶温穗知道外祖母是真心为她好，心里一暖，轻声道：“外祖母放心，我明白您的心意。秋宴我会去的，也会好好看看……只是婚姻大事，我想再等等，等找到当年的真相，也等找到真正合心意的人。”

“你这孩子，就是太有主意。”外祖母无奈地笑了笑，却也没再催，只拍了拍她的手，“罢了，哀家也不逼你。秋宴那日，哀家让御膳房多做些你爱吃的蟹粉小笼，咱们娘俩好好热闹热闹。”

送走外祖母，天色已暗。雪桃收拾着食盒，长青站在一旁，低声道：“县主，太后娘娘也是一片好意。”

叶温穗抬头望向天边的月牙，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刚翻出来的旧令牌，语气坚定：“我知道。但我要找的，不只是能护我周全的人，更是能和我一起查清真相的人。季云斐……或许就是这个人。”

惊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