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发烧了。
起初没人发现。他自己也没当回事,只当是昨天那场“噪音实验”耗尽了力气,加上后来又在空调风口下坐着改谱子改到后半夜,浑身肌肉酸痛,脑袋昏沉,以为是太久没这么疯过的正常反应。
早上王橹杰叫他吃早餐时,他窝在被子里没动,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王橹杰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没再叫,把早餐温在锅里,自己去了工作室。
直到下午两点,穆祉丞还没从卧室出来,也没回任何消息。王橹杰推开卧室门,看到床上那团隆起依旧保持着早晨的姿势,连位置都没挪动过。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走过去,弯腰,伸手探向穆祉丞的额头。手背刚触及那片皮肤,王橹杰的眉头就瞬间拧紧了。
烫。不是一般的体温偏高,是那种干燥、灼人的、明显不正常的烫。
“祉丞。”他放轻了声音,手背翻转,改用手掌更全面地贴上穆祉丞的额头,又移到颈侧。掌心下跳动的脉搏又快又急,皮肤泛着病态的红。穆祉丞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极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阖上了。
“……困。”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擦过木头。
王橹杰没说话,收回手,快步走出卧室。三十秒后他拿着电子体温计回来,掀开被子一角,将探头轻轻塞进穆祉丞耳道。
“滴”的一声。38.7℃。
王橹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他把体温计放在床头,转身去浴室拧了条凉毛巾,折好,轻轻搭在穆祉丞滚烫的额头上。
穆祉丞被那凉意激得瑟缩了一下,又安静下来,只是眉头还皱着,嘴唇干得起皮,呼吸又浅又快。
王橹杰在床边坐下,没有叫醒他,也没有离开。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穆祉丞烧得通红的脸,看他被汗水濡湿的额发黏在皮肤上,看他因为不适而无意识蜷缩起来的身体。那床被子被他蹬得乱七八糟,一条腿还露在外面,脚踝细白,泛着不正常的红。
看了一会儿,王橹杰伸出手,把那床被他蹬开的被子重新拉上来,仔细掖好。然后他又拿起床头柜上的棉签,蘸了温水,极其小心地、一下一下,润湿穆祉丞干燥起皮的嘴唇。
穆祉丞烧得迷迷糊糊,却似乎能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和触碰。他无意识地偏过头,脸颊蹭了蹭王橹杰还没收回的手背,像在寻找更温暖、更安心的热源。干燥的唇擦过王橹杰的指节,留下一小片温热的湿意。
王橹杰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抽回手,就那么让穆祉丞的脸颊贴着。他垂下眼,看着穆祉丞烧红的脸上那道被枕头压出的浅浅红印,看着他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看着他因为高热而显得格外柔软、毫无防备的轮廓。那张小短脸此刻红扑扑的,鼻尖也红,嘴唇微张,呼吸灼热地喷在他手背上。像一个烧得糊涂了的、需要人守着的小孩。
王橹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软,还带着一点他自己都陌生的、近乎恐慌的疼。
他见过穆祉丞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舞台上的光芒万丈,见过他私下里带着痞气的侵略性,也见过他做噩梦后无助的眼泪。但他没见过这样的穆祉丞——不是脆弱,不是依赖,而是一种全然失去意识防御的、最原始的身体状态。灼热、干渴、疲惫,像一只烧坏了引擎却还在勉力运转的小机器。
他忽然很后悔。后悔昨天纵容那场疯狂的即兴,后悔没有在穆祉丞说“困”的时候就警觉,后悔让他坐在空调风口下改谱子改到凌晨。那些他以为的“释放”和“痛快”,此刻都变成了扎在自己心上的刺。
不知过了多久,穆祉丞的眼皮又动了动。这次他睁开了眼睛,焦距涣散了一会儿,慢慢聚拢在王橹杰脸上。
“……你怎么在这儿?”声音还是哑,像含着一口热砂。
“你发烧了。”王橹杰说。他想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却还是透出一丝压抑过的紧涩。
“哦。”穆祉丞反应了一会儿,似乎在理解“发烧”这个概念的严重性,然后眨了眨眼,“难怪……头疼。”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陈述今天天气有点阴。王橹杰看着他这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心里那股又酸又疼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几乎要从喉咙里溢出来。
“吃药了吗?”他问,明知道答案。
“……没。”穆祉丞老实承认。
王橹杰没再问了。他抽回被穆祉丞贴着的手,起身去客厅找药箱。翻出退烧药,倒了温水,重新回到床边时,穆祉丞已经撑着身体半坐起来,靠着床头,眼睛半睁不睁,像在努力保持清醒等他回来。
王橹杰在床边坐下,把药和水递过去。
穆祉丞接过,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粒小小的白色药片,又看了看王橹杰。他没立刻吞,而是哑着嗓子,忽然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王橹杰抬眼看他。
穆祉丞烧得通红的脸上一双眼睛却格外亮,是那种病人特有的、带着水汽的亮。他看着王橹杰,眼底有小心翼翼的探寻,还有一点委屈。
王橹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说:“没生你的气。”
“那生谁的气?”
王橹杰没回答。
穆祉丞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是生气,是自责。是在怪自己没早点发现,没照顾好他。
这个认知让穆祉丞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低下头,把那粒药片塞进嘴里,就着水吞下去,然后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过来。”他说,嗓子还是哑,却带着点命令的意味。
王橹杰没动。
穆祉丞伸手,拽住了他垂在床边的一根手指。他烧得滚烫的手心贴着王橹杰微凉的手指,像一小簇火焰攀附上来。
“我自己没当回事,”穆祉丞说,声音又低又哑,“跟你没关系。”
王橹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高热而格外鲜艳的嘴唇一张一合,看着他眼底那点为了安抚自己而强行撑起的清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握紧了穆祉丞的那只手,力道有些重,指节都微微泛白。
穆祉丞被他握得有点疼,却没挣开。他眨了眨眼,那层因为发烧而格外明显的水汽渐渐汇聚,在眼眶边缘颤了颤,忽然就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
不是嚎啕,也不是委屈。只是那根从昨天起就一直紧绷的弦,在王橹杰沉默的自责和紧握的力度里,忽然就松了。疲惫,高热,连日来积压的种种,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放任它们流淌出来。
泪水滚过他烧红的脸颊,在枕头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痕。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睫毛不停地颤,嘴唇微微抖着,那张小短脸被泪水糊得一塌糊涂,鼻尖更红了,像只淋了雨的小动物。
王橹杰呼吸一窒。他看着那些滚烫的泪珠从穆祉丞的眼角一颗颗涌出,滑过泛红的皮肤,没入鬓发,像是烫在了自己心上。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穆祉丞身侧,另一只手捧住他湿漉漉的脸,拇指极其小心地、一遍遍地擦拭那些汹涌的泪水。
可是擦不完。新的泪很快又覆上来,带着病人特有的、失控的体温。
王橹杰不再擦了。他低下头,将嘴唇轻轻贴在穆祉丞湿热的眼角。那处皮肤因为泪水的浸润而格外柔软细腻,他吻了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又像在无声地忏悔。
“不哭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恳求的轻颤,“是我不好。”
穆祉丞在他唇下摇头,发丝蹭过王橹杰的鼻尖,带起一点潮湿的痒。“不是你……”他抽噎着,鼻音重得几乎听不清字句,“我就是……有点累……”
他说“有点累”,像是在说今天琴弦多调了两遍。可那语气里藏着的疲惫,是连日来在镜头前完美表演、在剧本里精准走位、在所有人的期待和窥探下保持“正确”的消耗。那不是身体的累,是另一种更深、更隐秘的磨损。
王橹杰懂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脱了拖鞋,侧身躺上那张并不算宽大的床,将穆祉丞连人带被子轻轻揽进怀里。穆祉丞身上还是烫,隔着被子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度。王橹杰的手掌隔着被面,一下下缓慢地拍着他的背,节奏稳定而温柔。
“累了就歇。”他贴着穆祉丞汗湿的额头,低声说,“多久都行。”
穆祉丞把脸埋进他颈窝,泪水很快沾湿了王橹杰的衣领。他还在无声地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呼吸带着病人特有的、滚烫的潮意。王橹杰没有阻止他,只是收紧手臂,将他更深地拥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毛茸茸的发顶。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雨又下起来了。起初是稀疏的几点,敲在玻璃上,很快就连成细密的雨帘,沙沙沙沙,将室内隔绝成一座温暖而寂静的孤岛。
王橹杰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天光和雨声,一直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他感觉到怀里穆祉丞的抽泣渐渐平息,急促的呼吸变得绵长,滚烫的体温依旧没有完全降下来,但紧绷的身体已经在药物的作用和熟悉的怀抱里彻底放松。
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安静地、贪婪地汲取着王橹杰的温度和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穆祉丞忽然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闷在王橹杰的衣领里:“……你以前说过,下雨天还不错。”
王橹杰应了一声:“嗯。”
“因为什么来着?”穆祉丞明知故问,鼻音还很重。
王橹杰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很低、很轻的声音,把那句在雨夜里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因为下雨的时候,好像整个世界都慢下来了。只有雨声……和你。”
穆祉丞没有说话。只是埋在王橹杰颈窝里的嘴角,极慢、极慢地弯了起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急不缓,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温柔抚慰。卧室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中,两个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两株在风雨里根系相连的树。
退烧药开始起效,穆祉丞的体温缓慢下降,呼吸也愈发平稳绵长。他睡得很沉,脸上泪痕未干,但眉宇间那种连日来挥之不去的紧绷与疲惫,终于在这个被雨水和怀抱包裹的黄昏里,彻底舒展开来。
王橹杰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看着窗外朦胧的雨幕,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地方,也慢慢落了地。
前路依旧漫长,风雨或许还会再来。但此刻,怀里这个人安静地睡着,呼吸温热,心跳平稳。他的手还无意识地抓着自己胸前的衣料,像一个确认母亲存在后才肯安睡的婴孩。
这就够了。
王橹杰低下头,在那片汗湿柔软的发顶,印下一个轻如雨丝的吻。
雨声潺潺,岁月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