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城市像被洗刷过的玻璃器皿，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过于锐利的光芒。工作室里残留的安宁气息尚未完全散去，王橹杰正将昨夜即兴录下的一些雨声采样导入工程文件，试图捕捉其中某个节奏型。穆祉丞则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刷手机，指尖无意识地划拉着屏幕，享受着工作间隙难得的放空。

突然，他划屏的动作猛地停住，身体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弹坐起来。

“我去。” 一句极低的、带着难以置信的脏话从他唇间溢出。

王橹杰从屏幕前抬起头，看向他。穆祉丞脸上的慵懒散漫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荒谬和一丝紧绷的凝重。他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

“怎么了？” 王橹杰放下手里的工作，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穆祉丞没立刻回答，而是直接把手机屏幕转向他。页面停留在一个以爆料娱乐圈八卦著称的知名论坛的热门帖子上。标题用加粗的红色字体写着：

【惊！当红音乐双子星私下竟是这种关系？深夜工作室缠绵实锤！有图有真相！】

帖子发布不过半小时，回复已经盖起了高楼，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标签。发帖人自称是“艺术区附近居民”，用夸张的文字描述“偶然拍到惊人一幕”，并配上了三张明显是远距离偷拍、但经过变焦和处理的照片。

第一张：昨晚雨夜，工作室亮着暖黄灯光，大幅玻璃窗因为室内外温差和潮湿蒙着一层水雾，但依然能隐约辨认出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模糊人影轮廓。拍摄角度刁钻，正好能看见王橹杰从背后环抱着坐在地上的穆祉丞，下巴搁在他发顶。构图因玻璃上的水痕和雨丝而显得朦胧，却也因此平添了几分暧昧的氛围感。

第二张：稍早些时候，王橹杰蹲在穆祉丞面前，握着他的手，低头似乎在做着什么。这张更模糊，但两人近距离的姿势和专注的姿态，很难用“普通同事”或“工作讨论”来解释。

第三张：是两人平时出入工作室、公寓，甚至某次私下在街边小吃店并肩而坐的照片拼接，时间跨度不小，显然不是偶然拍到。每一张都被红圈标出了“疑似亲密”的细节：靠近的肩膀，说话时侧头的角度，穆祉丞手上戴着的那根王橹杰很久以前送的黑绳，甚至有一次王橹杰替穆祉丞拿掉头发上沾到的絮状物。

照片像素不高，环境昏暗，没有真正“实锤”的亲吻或更过火的举动。但在当下网络环境里，这种程度的“疑似”和充满引导性的文字，足以引爆一场狂欢式的猜测和审判。

王橹杰的目光迅速扫过那几行耸动的文字和三张照片，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下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尖锐的、被侵犯和暴露的愤怒，以及随之而来的、对穆祉丞反应的担忧。他比谁都清楚，这种曝光对穆祉丞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私人领域被践踏，更可能动摇他一直以来在公众面前建立的某种自由不羁、却并非“离经叛道”的形象，甚至波及他们共同的事业。

他立刻看向穆祉丞。穆祉丞的脸色已经由最初的震惊转为一种冰冷的沉静，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眯起的眼睛，泄露着他内心的风暴。他退出论坛页面，手指飞快地点开微博。果然，#王橹杰穆祉丞、#音乐人疑曝恋情#等词条已经像病毒一样爬上了热搜榜的中段，并且热度还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点进去，营销号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各种“盘点两人亲密瞬间”、“解密音乐中的爱情密码”的所谓分析贴层出不穷，配上那几张模糊的照片和耸动标题。评论区更是炸开了锅，CP粉的狂欢、路人的惊讶吃瓜、黑粉的恶意嘲讽、以及“求真相”、“等官方回应”的呼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是经纪人的电话。

穆祉丞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也没挂断，任由它响着。他抬起头，看向王橹杰，眼神里有未散的戾气，也有询问。此刻，他们不再是沉浸在音乐世界里的伙伴，而是骤然被推至风暴眼的、必须立刻并肩作战的盟友。

王橹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最初的冲击中冷静下来。愤怒无用，慌乱更坏事。他走到穆祉丞身边，握住他依旧紧攥着手机、微微发抖的手，力道很稳。

“先别回应任何东西，” 王橹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镇定，“手机给我。”

穆祉丞看了他一眼，松开手。王橹杰拿过他的手机，连同自己的，一起调成了静音，然后走到工作台边，用工作室的座机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经纪人李姐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严肃：“看到热搜了？你们两个在一起？立刻，马上，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公司正在紧急开会，评估情况，制定方案。十五分钟后，视频会议，必须参加！”

“知道了。” 王橹杰只回了三个字，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挂断电话，工作室里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阳光依旧明亮，却仿佛带上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些昂贵的设备、散落的乐谱、昨夜留下温暖回忆的角落，此刻都变得有些刺眼。

穆祉丞走到窗边，背对着王橹杰，看着楼下街景。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僵硬的紧绷感。王橹杰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没有碰他，只是低声说：“照片是昨晚，还有之前的一些日常。”

“我知道。” 穆祉丞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压抑的怒气，“妈的，跟了我们多久了？” 他猛地一拳捶在窗台上，力道不轻，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他大爷的‘缠绵实锤’！”

王橹杰伸手，按住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他的手指用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李姐说得对，先看公司方案。”

“方案？” 穆祉丞转过头，眼睛因为愤怒而发亮，嘴角却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无非是否认，澄清是‘兄弟情’、‘工作讨论’，发律师函警告造谣，冷处理等热度下去。老一套。” 他太熟悉这套流程了。

王橹杰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深沉：“你觉得该怎么做？”

穆祉丞被他问得愣了一下。该怎么做？否认吗？对着那些模糊却真实的亲密照片，说那是“角度问题”，是“兄弟间的安慰”？他忽然想起昨夜雨声中那个温暖的怀抱，想起指尖触碰嘴唇的温热，想起王橹杰那句“只有雨声和你”。那些瞬间，真实得灼人，岂是轻飘飘一句“否认”能抹去的？

可不否认，难道要承认？在这个环境下，对他们这样定位的艺人而言，公开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简单的掉粉或舆论风波，可能意味着资源的流失，商业价值的重估，甚至音乐道路上不可预知的转向。

他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刚才那股冰冷的怒气，此刻被一种更复杂的、带着迷茫的沉重取代。“我不知道。” 他有些挫败地承认，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对着那些照片撒谎。” 但他也知道，完全的诚实，在此刻，可能是一种奢侈的愚蠢。

王橹杰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挣扎。他放在穆祉丞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先听听公司怎么说。” 他没有给出自己的答案，只是提供了当下的行动方向。

十五分钟后，视频会议准时开始。屏幕那头，不止有经纪人李姐，还有公司的公关总监、法务负责人，甚至一位平时很少露面的高层。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严肃无比。

会议冗长而压抑。公关总监快速分析了目前的舆论态势、几种可能的应对方案及其利弊预测。无非是穆祉丞预料中的那几种：强硬否认并追责；模糊回应（如“私人时间，请勿打扰”）；冷处理不回应。法务则评估了起诉偷拍者和发布者侵犯隐私权的可行性，但坦言过程漫长，且可能反向加热事件。

高层的话更直接：“公司尊重你们的个人生活和选择，但必须考虑到整体形象和市场反馈。现阶段，任何形式的‘承认’都是不明智的。建议采取‘冷处理’加‘适度澄清’策略，淡化事件，将公众注意力引导回你们的音乐作品上。”

“适度澄清？” 穆祉丞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嘲讽，“怎么适度？说我们是在‘深入探讨音乐结构’？还是在‘进行严肃的肢体语言交流’？”

屏幕那边沉默了一瞬。李姐赶紧打圆场：“小穆，别激动。公司的意思是，发一个语气平和但立场坚定的声明，强调隐私权，谴责偷拍行为，不具体回应关系问题，同时放出一些你们近期音乐合作的花絮或工作照，转移焦点。”

“那就是不否认，也不承认，打太极。” 王橹杰总结，声音听不出情绪。

“橹杰，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方式。” 高层沉声道，“你们的事业正在上升期，音乐是根本。不要让这些无关紧要的八卦，影响了正事。”

无关紧要？王橹杰的指尖在桌面下微微蜷缩。对他和穆祉丞而言，这从来不是“无关紧要的八卦”。

会议最终在没有达成明确共识，但公司强力建议“冷处理加转移焦点”方案的情况下结束。屏幕暗下去，工作室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

穆祉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无关紧要’……” 他重复着这个词，笑声干涩。

王橹杰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依旧有些凉。

“王橹杰，” 穆祉丞睁开眼，看着他，眼底有疲惫，也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亮光，“我不想打太极。对着那些照片，我说不出口‘只是朋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异常清晰，“但我也不想……因为我们的事，毁了我们的音乐。”

这是最核心的矛盾，也是他们必须共同面对的残酷现实。

王橹杰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非常缓慢、非常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说，“我们不需要立刻决定什么。但有一件事，我们必须统一。”

“什么？”

“无论对外说什么，或者不说什么，” 王橹杰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我们之间，没有‘无关紧要’。也没有‘只是’。”

穆祉丞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沉静却燃烧着无声火焰的眼睛。那句话像一块沉重的基石，稳稳地落在了他惶惑不安的心底。外界的风暴或许猛烈，公司的策略或许保守，未来的道路或许迷雾重重。

但至少，他们彼此确认了这件事的重量。

他反手握紧了王橹杰的手，力道很大，像是在汲取力量，也像是在给予承诺。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有些哑，却不再迷茫。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偏移了角度，不再那么刺眼。风暴已然来临，他们被推到了台前。但这一次，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镜头或非议。他们手握着手，共享着同一个沉重的秘密，也分担着同一份未知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