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迟抱着整理好的贫困生补助材料，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走廊。指尖还残留着清落手背的温度，那触感像一簇细小的火苗，顺着血管烧到耳尖，连带着怀里的纸张都仿佛烫了几分。他不敢回头，却控制不住地在脑海里回放方才的画面——清落逆着光的侧脸，细框眼镜下干净的右眼，还有那只比寻常虹膜稍浅、却透着精致纹路的义眼。
“好看”两个字脱口时的慌乱还没散去，暮迟走到教学楼后的僻静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敢慢慢平复呼吸。他低头看着材料封面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的字迹有些歪斜，就像他此刻的心跳。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在他人的目光里蜷缩：同学嘲笑他洗得发白的校服时，便利店老板打量他攥着零钱的手时，就连教务处老师递材料时那句“下次注意保管”，都让他忍不住揣测是不是暗含责备。而清落的目光不一样，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递来纸张时的坦然，和提起义眼时的平静——那种温柔太陌生，陌生到让他既贪恋，又本能地想后退。
他蹲下身，把材料重新数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指尖划过“家庭年收入”那一栏时，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纸面，留下几道浅痕。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节奏沉稳，不疾不徐。暮迟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的力道骤然加重，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怕又是之前堵他的男生，更怕自己此刻窘迫的样子被人看见。
“资料没再掉吧？”
熟悉的清落音响起时，暮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缓缓回头，看见清落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素描本，笔尖还夹着一支炭笔。夕阳从教学楼的缝隙里漏出来，刚好落在清落的左眼上，那只义眼折射出淡淡的光泽，竟像是盛着一捧细碎的落日。
“没、没有。”暮迟慌忙站起身，下意识把材料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动作太刻意，手指绞着材料边缘，“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画这里的老槐树。”清落举起素描本，页面上已经勾勒出树干的轮廓，线条流畅又细腻，“刚巧看见你蹲在这里，怕你又丢了东西。”他说着，目光落在暮迟攥紧材料的手上，没有多问，只是自然地走近两步，指着不远处的石凳，“这里风小，要不要坐会儿？我刚买了热牛奶，你要喝吗？”
暮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石凳，又飞快地收回视线，落在清落的素描本上。纸上的槐树皴擦得很有层次感，连树皮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可他的注意力却忍不住飘向清落握笔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沾着一点炭粉，和初见时递纸的那只手一样，透着温和的力量。
“我、我不渴。”他小声拒绝，却没挪动脚步。清落没有强求，只是走到石凳旁坐下，翻开素描本继续画。风卷着槐树叶落在纸页上，清落抬手把叶子捡起来，夹在素描本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珍宝。暮迟站在原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注意到清落画到树影时，会微微侧头，用右眼更仔细地观察光影，左眼则保持着自然的弧度——他没有因为义眼而刻意遮掩，也没有因为视线的局限而显得笨拙，反而让整个画面都透着一种安静的认真。
“你……经常在这里画画吗？”暮迟犹豫了很久，才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清落闻言抬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笑：“偶尔。这里人少，能看清树的影子。”他把素描本往暮迟的方向递了递，“你看这里的光影，是不是有点像你刚才蹲在地上捡纸时，落在你头发上的阳光？”
暮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没想到清落会注意到这样的细节，更没想到对方会用这样温柔的方式提起方才的场景。他凑过去看素描本，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纸页，冰凉的触感让他立刻缩回手。纸上的树影确实和记忆里的阳光有些像，暖融融的，没有一丝尖锐的意味。
“像……”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你画得很好。”
“谢谢。”清落把素描本收回来，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递给暮迟，“刚才看你好像很紧张，吃颗糖会好点。我奶奶说，甜的东西能压下慌劲儿。”
糖是橘子味的，放在手心里小小的一颗，带着清落指尖的温度。暮迟捏着糖，没有立刻放进嘴里，只觉得那甜味仿佛已经漫到了心里。他看着清落重新低头画画的样子，忽然觉得，刚才那些因敏感而生的局促，好像被这颗糖、这张素描，还有清落温和的目光，悄悄抚平了一些。
“清落，”他轻声叫住对方，在清落抬头看来时，飞快地补充，“我……我下次可以来看你画画吗？”
清落的右眼弯成了月牙，左眼的义眼也仿佛染上了笑意：“当然可以。明天这个时间，我还在这里。”
暮迟点点头，攥着糖转身离开。这一次，他没有再快步逃走，而是走得慢了些。风吹过槐树叶，沙沙的声音里，他听见身后传来炭笔划过纸页的轻响，还有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不再是慌乱的，而是带着一点期待的，像一颗种子，在陌生的温柔里，悄悄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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