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条，被倪喃用透明的塑料书皮仔细封好，夹在了她最珍爱的那本诗集里。它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横亘在他们之间，每一次眼神交汇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甜意，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们依旧保持着距离，在旁人看来，依旧是话不多的同桌。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某种纽带已经牢固地系紧。他开始更自然地在她水杯空了时起身去接水，她也会在他偶尔露出疲惫神色时，悄悄将他桌上厚重的习题集挪开一些。
一个周五的下午，天空阴沉，乌云低垂，预示着即将来临的雨。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都在匆忙收拾书包。
李言之收拾得很慢，等到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光了，他才轻声对正准备拉上书包拉链的倪喃说：“要不要……去个地方？”
倪姗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看他。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点罕见的、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微光。
“去哪里？”
“一个……秘密基地。”他微微抿了抿唇，耳根有些泛红，“我偶尔会去那里看书。视野很好，也很安静。”
秘密基地。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与他清冷气质不符的、孩子气的浪漫。倪喃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
他带着她，没有走教学楼的主楼梯，而是绕到实验楼后面，沿着一条少有人走的、狭窄的消防通道，一层一层，往上爬。他的脚步不算快，呼吸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有些重，但他坚持着，没有停下。
终于，他们抵达了顶层。推开一扇沉重的、有些掉漆的铁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实验楼的天台。
与教学楼的规整不同，这里更显空旷和原始。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边缘围着齐胸高的护栏。几盆不知谁遗弃的、奄奄一息的植物靠在角落。但最震撼的，是视野。
整个校园几乎尽收眼底。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足球场、鳞次栉比的教学楼、远处喧嚣的街道，以及更远处朦胧起伏的山峦线条。灰蒙蒙的天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风毫无阻碍地吹过，带着雨前特有的湿润土腥气。
“这里……”倪喃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一时失语。
“嗯。”李言之走到护栏边，双手轻轻搭在上面，望着远方，“不开心的时候，或者只是想安静待着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好像只要站得够高，那些烦恼就会变得很小。”
风吹起他额前柔软的碎发，他微微眯起眼睛，侧脸在灰白的天光下，有一种易碎而又坚韧的美感。
倪喃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倚着护栏。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开心，也没有问他的烦恼是什么。她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共享这片广阔而寂静的天地。
“看那边，”他忽然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那是我们教室的窗户。”
倪喃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他们那间熟悉的教室，从这个角度看，显得那么小，那么微不足道。一种奇妙的抽离感油然而生。
“还有那里，”他又指向操场，“运动会那天，我就在那里看到你坐在树下。”
倪喃的心轻轻一颤。原来他看到了，看到了她走向孤独的他，看到了她递过去的那瓶水。
他们就这样，在天台上，凭借着记忆和指点，重新“游览”了一遍他们的校园，每一个被他点出的地方，似乎都承载着一段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无声的过往。
就在他指向图书馆的方向时，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瞬间就连成了雨幕。
“下雨了！”倪喃轻呼一声。
李言之反应极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跑向天台角落一个凸出的、带有顶棚的结构下面。那里勉强可以避雨。
空间狭小，两人几乎是肩并肩挤在一起。外面是哗啦啦的雨声，世界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中。他们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
倪喃的手腕还被他握着，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有些凉，却让她整条手臂都像是过了电一样，微微发麻。她不敢动，也不敢看他，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湿了一点的鞋尖，心跳如雷。
李言之似乎也意识到了，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对不起……”
“没、没关系。”倪喃声如蚊蚋。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而紧绷。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却更反衬出此处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李言之才低声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倪喃，在这里，好像说什么……都可以被雨水冲走，不留痕迹。”
倪喃抬起头，撞入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犹豫，有不安，还有一种几乎要破茧而出的炽热。
她忽然明白了。他带她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分享一个地方，更是为了创造一个可以短暂逃离现实、可以坦诚内心的空间。
她看着他，看着雨水映在他眼中的微光，看着他那份小心翼翼的勇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轻声回应，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
“嗯。所以……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雨还在下，秘密基地庇护着两个年轻的、悸动的灵魂。有些话无需说出口，有些界限已然在无声中被跨越。在这个被雨水隔绝的世界里，他们拥有了第一个，只属于彼此的、潮湿而温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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