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
他正安静地翻看着上一节课的笔记,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愈发白皙透明。倪喃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走廊里那颗薄荷糖的清冽滋味。
她不动声色地坐下,尽量不发出太大动静。倒是李言之,在她坐下时,从书本里抬起头,看向她,又是那样一个浅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点头示意。
“谢谢你的糖。”倪喃鼓起勇气,小声说道。
“不客气。”他回应道,声音依旧温和。
简单的对话后,便是沉默。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薄纱,隔开了周围略显嘈杂的课间喧闹。
下午的第一节是历史课。历史老师是个充满激情的中年男人,讲到动情处,声音高昂,唾沫横飞。倪喃正埋头疾书,试图记下所有的知识点,忽然,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咳嗽。
她笔尖一顿,悄悄侧目。
李言之微微蹙着眉,用一方干净的手帕掩着口鼻,肩膀因为克制着咳嗽而轻轻颤动。他的眼尾泛起一点生理性的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脆弱。
历史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的细微动静。
倪喃犹豫了一下,将自己桌上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轻轻推到了他的桌角。
李言之抬起眼,因咳嗽而泛着水光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浅浅的感激。他没有说话,只是对她点了点头,拧开瓶盖,小口地喝了一点。
那一刻,某种无形的壁垒,似乎随着这瓶水悄然融化了一角。
下课铃终于响起,老师抱着教案离开,教室瞬间被解放的喧闹填满。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讨论着、笑闹着,准备着下一节课的书籍。
倪喃却有些怔忪。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李言之。他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望向窗外。刚才那阵咳嗽带来的潮红已经从他脸上褪去,只余下惯常的、瓷器般的白皙。
他没有参与到任何一场热闹的交谈中,也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匆忙地准备下一门课。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眼神悠远,像是在看天空流云的形状,又像是在看操场边缘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曳的枝叶。
倪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窗外是九月明亮的天空,澄澈得像一块蓝宝石,偶尔有几缕薄纱似的云慢悠悠地飘过。阳光透过玻璃,变得温和而明媚,在两人的课桌中间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她忽然也不想动了。
她没有拿出下节课的课本,也没有加入任何讨论。她只是学着李言之的样子,微微转过身,同样安静地望向窗外。
他们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也加入了这场“观望”,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并不觉得被打扰。
教室里是沸腾的人声,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少男少女们活力四射的喧哗。
而在靠窗的这个角落里,时间却仿佛凝固了。他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共享着同一扇窗户框出来的风景,沉浸在一种奇妙的、无需言语的静谧里。
他看云,她看树。
他听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她听远处隐约传来的篮球拍地的节奏。
他们各自看着不同的焦点,听着不同的声音,思绪飘向不同的方向,但那份“同在”的感知,却如此清晰而熨帖。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李言之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湖面:
“有时候觉得,历史书里那些惊心动魄的战争和变迁,听起来那么遥远。但看着这样的天空就会想,几百几千年前,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抬头看到的,是不是也是同一片天空?”
他的声音很轻,更像是一句自言自语。
倪喃的心微微一动。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想了想,才同样轻声地回应:
“可能云不一样,风不一样,但天空……应该是的吧。这么一想,好像那些遥远的故事,也变得稍微亲近了一点。”
李言之闻言,缓缓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因咳嗽而起的水光,恢复了那种沉静的黑色,但此刻,那沉静中似乎漾开了一丝极淡的、被理解的微光。
他没有说“你说得对”,也没有继续展开这个话题。
他只是看着她,浅浅地、真正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像初春冰雪消融时,第一缕破开冰面的阳光。
然后,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倪喃也没有再说话,心口却仿佛被那缕阳光熨烫过,一片温暖的平静。她也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喧嚣是他们的。
而这一刻,这片窗外的天空,这份无需言语的默契,和这阵吹拂了千百年、见证过无数故事的风,是独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第一次真正的、安静的共鸣。
接下来的地理课,需要用到地图册。倪喃在自己的书包里翻找了半天,却怎么也没找到。她这才想起,可能是早上匆忙,忘在家里了。
正当她有些无措时,一本摊开的地图册,被一只修长的手推到了两张课桌的中间。
“一起看吧。”李言之轻声说。
他的指尖点在地图某个复杂的等高线上,开始低声讲解老师刚才提到的知识点。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条理,用一种比老师更易懂的方式,将那些抽象的地形概念娓娓道来。
倪喃有些惊讶地听着。她原本以为,他因为生病,功课可能会落下。没想到,他懂得这么多。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忍不住问。
李言之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语气平淡:“躺在床上没事做的时候,就喜欢看看这些。山川湖海,去不了,看看也好。”
他的话很轻,倪喃却从中听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