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晚风与渐远的糖香
夏末的傍晚总裹着一层温吞的风,把校门口老槐树的影子吹得歪歪扭扭,落在公交站台的水泥地上,像谁随手画了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我背着洗得软塌的帆布书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侧面挂着的小熊挂件——那是筱雅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此刻正随着我的脚步轻轻晃,而我的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过站台另一头那个穿浅蓝色校服的身影。
是筱雅。
风迎面吹过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连带着那一头标志性的鲻鱼头,发尾也被吹得轻轻扫过脖颈,有点俏皮的弧度。上次她剪这发型时,还拉着我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眼睛亮晶晶的:“你看!是不是又酷又可爱?理发师说这样扎半马尾也好看,下次我扎给你看!”我当时笑着说“也就你敢剪这么特别的发型”,心里却觉得,风拂过她鲻鱼头发尾的样子,比校门口的晚霞还好看。可现在,她就那样背对着我站着,指尖反复摩挲着公交卡边缘,卡面印着的小雏菊被她摸得发亮,连个回头的动作都没有。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上周二之前,我们还是放学路上最黏糊的一对——下课铃声刚响,我还在收拾桌上的数学卷子,筱雅就会抱着作业本跑到我座位旁,用胳膊肘轻轻碰我的胳膊,鲻鱼头的发尾偶尔会扫到我的手背,有点痒:“快收拾呀!晚了17路公交就没双人座了,你上次说要给我讲的物理题,再拖就忘了!”我总会把卷子往书包里一塞,抓起书包就跟她跑,她跑起来的时候,半扎着的鲻鱼头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还会时不时回头喊我“快点快点,你再慢吞吞的,我就不等你啦”,语气里满是娇俏,却从不会真的先走。
等公交的时候,我们总会挤在站台的长椅上。她会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橘子糖,指尖剥糖纸时,鲻鱼头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就微微歪着头,用肩膀轻轻蹭我一下:“帮我撩下头发嘛,糖纸要粘到头发上了。”我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看着她把剥好的橘子糖塞进我嘴里,自己再含上一颗,然后叽叽喳喳地跟我聊一下午的趣事:“今天语文课上,小林把‘举头望明月’念成了‘举头望烧饼’,老师都笑了,说他是不是中午没吃饱!”“美术课我画了只兔子,耳朵比身子还长,你明天去我座位上看好不好?我还特意给兔子画了跟我一样的鲻鱼头,超可爱!”
那时候的风好像都是甜的,裹着橘子糖的香气,连公交到站的鸣笛声都变得好听。上车后,我们总会抢着坐靠窗的双人座,她靠在窗边,把脑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鲻鱼头的发尾蹭得我脖子有点痒,她却不管,只顾着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有一次公交急刹车,我没扶稳,差点摔下去,是筱雅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小小的,暖暖的,指尖带着橘子糖的甜味,拉得很紧,直到我站稳了,她还皱着眉问:“有没有撞到哪里?你胳膊上次被桌子磕的淤青,好了没?”我摇摇头说没事,她却非要掀开我的校服袖子看,我赶紧按住,说“这点小伤没事”,她才松了口气,却还是没松开我的手,一直到下车,才恋恋不舍地放开,还不忘叮嘱“以后坐车一定要扶好扶手,别总想着看窗外”。
可上周二之后,一切都变了。那天放学,我收拾好书包,刚要喊筱雅,就看见她背着书包跟在一个女生身后——是隔壁班的陈雪,平时很少跟我们说话,听说成绩很好,总是安安静静的。筱雅走在旁边,半扎着的鲻鱼头随着脚步轻轻晃,却没像从前那样回头找我,我跑过去想拉住她,喊了声“筱雅”,她却像没听见似的,脚步更快了,只留给我一个带着鲻鱼头发尾弧度的匆匆背影。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准备分她的橘子糖,糖纸被我捏得皱巴巴的,橘子味的甜香从指缝里钻出来,风一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连呼吸都觉得不顺畅。
后来的几天,她再也没主动找过我。放学的时候,她总是跟陈雪一起走,两个人并排着,偶尔说几句话,筱雅还会笑着点头,鲻鱼头的碎发随着笑容轻轻晃动,那笑容我很久没见过了——不是跟我在一起时那种咋咋呼呼的笑,而是轻轻的、淡淡的,却好像比以前更开心。我跟在她们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手里的书包好像越来越沉,直到走到公交站台,她也没回头看我一眼。
到了站台,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跟我挤长椅,而是站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盯着公交来的方向,连眼神都不跟我对上。有一次我故意咳嗽了一声,想引起她的注意,她却只是抬了抬头,目光扫过我时,像扫过一个陌生人,然后又快速移开,继续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鲻鱼头的发尾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嘀——”远处传来公交的鸣笛声,打破了站台的沉默。筱雅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慌乱,紧接着就抓起书包,快步朝着公交驶来的方向走了两步,半扎着的鲻鱼头也跟着晃了晃。我心里一动,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回头喊我,可她只是顿了顿,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轻轻碰了下鲻鱼头的发尾,没回头,也没说话,等公交一停稳,就率先上了车。
我连忙跟上,投币的时候,指尖的硬币落在投币箱里,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筱雅已经走到了车厢后半段,找了个靠窗的单人座坐下,然后就把脸转向窗外,双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像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可我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还在微微蜷缩着,手腕上那条我们一起挑的银手链——当时她还说“你戴左手,我戴右手,这样就算不坐一起,看到手链也能想起对方”——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晃,却再也没像从前那样,故意凑到我面前,把手腕举起来,让我看手链上的小星星吊坠,还问我“是不是比你上次买的小熊挂件好看”。
车厢里的空调开得有点凉,我裹了裹校服外套,把书包放在腿上,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只剩下筱雅旁边的空位和前排的一个双人座。犹豫了几秒,我还是走到了前排的双人座坐下。我怕我坐在她旁边,她会更不自在,也怕自己忍不住问出那句“你最近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了”,更怕得到一个让我难过的答案。毕竟,上次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周末的画展”,她只是淡淡地说“我跟陈雪约好了去图书馆”,那语气,比车厢里的空调风还凉,连鲻鱼头的发尾,都好像没了往日的鲜活。
坐下后,我忍不住偷偷往后排看。筱雅依旧望着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浅金色,连鲻鱼头的发尾都镀上了一层暖光,可她的眼神却很空,像是在看窗外的风景,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平时总带着笑意的嘴角,此刻抿成了一条淡淡的线,连脸颊上的梨涡都不见了,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得有些陌生。
我想起去年冬天,下了一场小雪,公交站台积了薄薄一层雪。我们等公交的时候,筱雅突然抓起一把雪,往我脖子里塞,鲻鱼头的发尾沾了点雪花,像撒了层碎糖:“好冷呀,我们玩雪吧!谁输了,明天就给对方带热豆浆!”我也不甘示弱,抓起雪反击,两个人在站台上闹得不亦乐乎,她的鲻鱼头被雪沾得有点乱,却笑得格外开心,直到公交来了,才满头大汗地跑上车。上车后,她的耳朵冻得通红,我把暖手宝递给她,她却非要跟我一起捂,两个人的手挤在小小的暖手宝里,暖暖的,连心里都跟着热起来。那天她靠在我肩膀上,说“以后每年下雪,我们都来这里玩雪好不好?还要一起吃热豆浆,看你被雪砸中的样子”,我用力点头,说“好,一言为定”。
可现在,雪还没下,我们之间的温度却先冷了下来。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公交行驶时发出的“嗡嗡”声,还有偶尔传来的乘客低声交谈的声音。我想跟筱雅说句话,哪怕只是问一句“你今天数学题听懂了吗”,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我怕我的声音会打破这份沉默,更怕她只会淡淡地回应我一句“嗯”或者“还好”,那样的话,我心里会更难过。
公交缓缓驶过一座桥,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河边的柳树。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曳,像是在跟河里的小鱼打招呼。我想起上个月周末,我和筱雅一起来过这里。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我们沿着河边的小路散步,筱雅捡起一片柳叶,坐在石阶上,认真地编柳叶环。她编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眼神很专注,鲻鱼头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就时不时抬手撩一下,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碎金。编好后,她把柳叶环戴在我头上,笑着说“你戴上这个,就像小仙女一样”,自己则晃了晃头上的鲻鱼头,“我这个发型戴柳叶环肯定不好看,还是给你戴吧”。我当时还追着她跑,说要把柳叶环戴回她头上,两个人笑着闹着,直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可现在,我努力回想她当时笑起来的样子,却只记得她嘴角的梨涡,想不起她眼睛弯成月牙的弧度;我努力回想她编柳叶环时的动作,却只记得她认真的神情,想不起她指尖撩动鲻鱼头碎发的模样。那些曾经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的回忆,好像被这几天的沉默一点点冲淡了,就像被雨水打湿的画,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下一站,幸福小区,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公交广播里传来清脆的女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幸福小区是筱雅家所在的小区,也是她下车的站点。
我忍不住又往后排看了一眼,筱雅已经抓起了书包,正准备起身。她站起身的时候,不小心跟我的目光对上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紧接着就快速移开了目光,低头整理了一下校服衣角,连鲻鱼头的发尾都没再晃一下,快步朝着车门走去。我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想跟她说一句“再见”,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车门打开,一股带着青草味的风扑面而来,筱雅快步走下了车,没有回头,也没有跟我说一句话。我趴在车窗上,看着她的身影慢慢走远,半扎着的鲻鱼头在背后轻轻晃,却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回头朝我挥挥手,喊我“明天见”,甚至没再像以前那样,故意晃一下鲻鱼头,跟我做个鬼脸。
公交缓缓驶离站台,筱雅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我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可我却觉得一点都不甜,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
书包侧面的小熊挂件还在轻轻晃,手腕上的银手链也还在,可那个会跟我一起等公交、一起吃橘子糖、一起编柳叶环,有着一头可爱鲻鱼头的筱雅,好像再也回不来了。那些曾经甜甜的回忆,也在这一次次的沉默和疏远中,慢慢变得模糊,就像站台旁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点点被夜色吞没。
后来的几天,筱雅还是跟陈雪一起走,放学路上依旧有说有笑,她的鲻鱼头在阳光下依旧鲜活,可那份鲜活,却再也没分给过我一点。公交站台上,我们依旧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她依旧不跟我说话,上车后依旧坐在靠窗的单人座,依旧在下车时不回头。
有一次,我在文具店碰到她,她正跟陈雪一起挑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本印着小雏菊的本子——那是我以前跟她说过,我最喜欢的图案。她的鲻鱼头垂下来,遮住了侧脸,我站在不远处,想喊她,却看到她笑着把笔记本递给陈雪,说“这个图案你肯定喜欢,跟你书包很配”。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或许不是筱雅变了,而是我们之间的时光,已经悄悄走散了,就像风吹过她鲻鱼头的发尾,看似轻轻一拂,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又到了放学的时间,夕阳依旧把天空染成浅橘色,老槐树的影子依旧歪歪扭扭,17路公交依旧准时到站。我站在站台的长椅旁,看着筱雅和陈雪一起上车,看着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她的鲻鱼头被风吹得轻轻晃。这一次,我没有再偷偷往后排看,只是安静地找了个座位坐下,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的那份空落落,好像慢慢淡了些。
或许,有些同行的时光,就像夏末的风,吹过的时候很温柔,可风停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而那个有着鲻鱼头的女孩,和那些甜甜的回忆,也会慢慢被藏在心底,成为一段淡淡的过往,偶尔想起时,还能记得,曾经有个女孩,带着一头可爱的鲻鱼头,陪我走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
只是偶尔路过文具店,看到印着小雏菊的本子,看到橘子糖,看到有人梳着鲻鱼头,还是会忍不住愣一下,想起那个曾经把橘子糖塞给我,把柳叶环戴在我头上,笑着说“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玩”的筱雅。风再次吹过,好像又闻到了橘子糖的甜香,好像又看到了她鲻鱼头的发尾,在夕阳下轻轻晃的模样,只是那模样,已经越来越模糊,像一场快要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