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簌簌落在我的发梢,像是那年冬夜娘替我摘下的雪。可这香气不对,甜得发腻,混着一股腐烂的菌丝味。
我抱着婴儿跪在花堆里,手腕红绳勒出的血珠正顺着掌心往下淌。铜钱剑还插在腰间,剑柄上沾着林浩的血——刚才那道符是他用断掉的右臂画出来的,"别信"两个字在青砖上洇开时,谢判的黑雾就把他的身体吞没了。
"我的孩子..."
镜中女人又开口了。她从碎裂的铜镜里伸出手,指尖缠着菌丝像蛛网似的往我这边飘。婴儿突然在我怀里笑起来,那个笑容和娘年轻时一模一样,连酒窝都深得能盛住月光。
我猛地往后缩,后背撞上个软绵绵的东西。回头看见太奶奶正举着鸡毛掸子发抖,那些鸡毛全变成了金灿灿的颜色。
"崽子快醒!"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这些都是假的!"
铜钱剑突然嗡嗡作响。我摸到剑柄时,七面铜镜同时亮起刺眼的红光。镜子里映出的画面变了——不是记忆里的片段,而是...
我看见自己躺在槐树下,脖颈上缠着红绳。娘蹲在我身边,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我眼皮上。另一个襁褓被塞进树洞,太奶奶正用红漆碗舀雪水擦拭什么。
"双生子..."我喃喃自语,怀里的婴儿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陈晚晴!"谢判的声音从头顶炸响,地面瞬间渗出猩红的咒文锁链。我低头看见婴儿脖子上有道淡粉色胎记,形状像朵梅花。
铜钱剑挣脱了我的手,悬在半空划出一道金线。青铜门缝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七个不同年纪的女声在喊救命。剑尖指向门后某个角落,隐约能看见个人影被黑雾缠着,右手食指戴着枚翡翠戒指。
"别看了!"太奶奶的鸡毛掸子抽过来,打断了我的视线。她整个人都在发光,连常年叼着的旱烟杆都变成了金的,"你才是守门人!"
婴儿的哭声突然变得尖锐刺耳,像是生锈的剪刀在刮玻璃。我捂住耳朵时,看见镜中女人的脸开始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菌丝。
"放屁!那夜是我亲手接生的陈小苟!"太奶奶尖叫着冲过去,鸡毛掸子戳穿了女人的腹部。大团槐花从破口喷出来,和那天娘葬礼上撒的一模一样。
我抱紧婴儿往后退,脚跟撞上个冰凉的东西。低头看见是块染血的病历单,上面龙飞凤舞写着"秦九"的名字,还有个手绘的梅花印记。
"原来如此..."我咬破舌尖把血抹在剑身,七道血痕自动排成梅花形状。铜钱剑发出清脆的嗡鸣,剑光劈开幻象时,我终于看清了青铜门前的人影。
是林浩。
他站在血泊里,右臂重新长出来了,但皮肤发青,瞳孔是死灰色。左手攥着半截桃木杖,右手正往地上画符。那些符文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每个笔画里都渗着黑水。
"别信..."他抬头看我,嘴角咧出个诡异的笑容。黑雾从他七窍往外冒,却在念出这两个字时突然停滞。我看见他脖颈处有道紫红色的印记,和我的契约纹路一模一样。
"你不该违抗命运!"谢判的怒吼与太奶奶虚弱的呼唤同时抵达。我转身时看见太奶奶正在消散,金灿灿的鸡毛像流星似的往天上飘。
"醒醒吧崽子...记住你是我的..."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鸡毛掸子掉在地上,化作一串符文钻进我的鞋底。
铜钱剑突然剧烈震动,剑身映出门后模糊轮廓。林浩的身体开始抽搐,嘴里吐出大团黑雾。我看见他用脚趾蘸着地上的血,艰难地画出第三个字——
"活"
婴儿在我怀里咯咯直笑,体温烫得吓人。我想起小时候发烧,娘也是这样把我搂在怀里,颤抖得像片风中的叶子。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镜中女人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她伸手要来抱婴儿,菌丝顺着胳膊往下爬,在离我三寸的地方突然暴起。
我本能地抬手去挡,腕上的红绳应声而断。铜钱剑发出龙吟般的啸叫,七道血痕同时亮起,将整个镜面世界照得通明。
"你以为逃得掉?"谢判最后的威胁在耳边炸响。我抱着婴儿转身冲向最大的那片铜镜,剑尖划过之处,无数铜镜碎片如暴雨倾泻。
青铜门轰然洞开,林浩的惨叫声混着婴儿的笑声。我纵身跃入黑暗时,听见太奶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回家吧,我的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