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展前两周，云忆工作室，凌晨两点。

工坊里灯火通明，空气中有淡淡的金属灼烧和松香味。三张长工作台呈“品”字形摆放，每张台面上都堆满了半成品、精密仪器和画满标注的设计图。

最中央的工作台前，云忆、崔鹤和云婉正围着一件半成品。那是一枚胸针的骨架——纤细的银质竹枝交织成镂空的网，在特定角度下，能隐约看到嵌在竹节连接处的、比发丝还细的透明导线。

崔鹤第三十七次测试。

崔鹤的声音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

崔鹤“惊蛰”主题，光影模拟破土瞬间的闪烁。现在的问题是，温鸢给的微型LED阵列在模拟“渐亮”效果时，总有0.3秒的延迟，不够干脆。

云忆戴着放大镜，用镊子小心地调整一个节点的位置

云忆是电路负载不均。竹节三号和五号节点之间的电阻值差了0.02欧姆，导致电流通过速度有微小差异。

她直起身，揉了揉酸涩的后颈

云忆天泽给的优化算法能补偿一部分，但硬件精度必须跟上。

云婉我来调。

云婉轻声说，接过镊子。她戴着特制的防静电指套，动作稳得出奇。这一个月，她像个海绵一样吸收着一切知识，从最基础的金属处理到复杂的电路焊接。

此刻，她屏住呼吸，在那不到一毫米的空间里，用掺了微量导电银粉的特制胶水，一点点填补两个节点间的微小缝隙。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汗水从云婉的额角滑下，她恍若未觉。三十秒后，她放下工具，退开一步

云婉好了

崔鹤立刻连接测试仪。屏幕上，代表电流通过的波形图平稳划过，延迟消失。

崔鹤完美

崔鹤长舒一口气。

云忆看着云婉苍白的侧脸，递过去一瓶水

云忆休息十分钟，你连续工作超过十四小时了。

云婉我没事

云婉摇摇头，但接过水喝了一大口。

云婉“雨水”主题的项链，光影模拟水滴下坠的路径，算法层面还有点卡顿，我想再去和天泽哥确认一下。

云忆他在隔壁和温鸢测试新材料。去吧，顺便让他们也休息一下。

云婉点点头，快步走出工坊。这一个月，她瘦了五斤，但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隔壁，临时搭建的“技术实验室”。

这里更像一个微型电子工厂。三台3D打印机正在嗡嗡工作，打印着特殊结构的树脂模具。柳天泽和温鸢并肩站在一台光谱分析仪前，两人都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

温鸢新型导电聚合物的柔韧性达标，但透光率在450纳米波段有衰减。

温鸢指着屏幕上的曲线

温鸢这会影响“春分”主题中，模拟阳光穿透嫩叶的那种清透感。

柳天泽快速敲击键盘，调出另一组数据

柳天泽试试调整聚合过程中，石墨烯纳米片的取向排列。我模拟了三种排布模型，B方案的各向异性最可能满足要求，但需要重新设定温控曲线。

温鸢需要实验验证。

温鸢转身走向实验台

温鸢我去准备反应釜。

柳天泽我去校准激光干涉仪，测厚度均匀性。

两人分工明确，动作流畅。经过数月的磨合，他们的默契已经深入到每个工作细节。温鸢准备试剂时，柳天泽会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用完的器皿去清洗；柳天泽调试设备时，温鸢会顺手把他需要的工具递到他手边。

云婉轻轻敲了敲门

云婉天泽哥，温鸢姐，打扰一下。

柳天泽进

柳天泽头也不抬。

云婉快步走到他们旁边，调出平板上的问题

云婉“雨水”项链的光影路径算法，在模拟水滴撞击水面溅起的涟漪时，粒子系统的计算量太大，实时渲染会卡。有没有办法优化？

温鸢和柳天泽同时看向屏幕。几秒后，温鸢眼睛一亮

温鸢用Lattice Boltzmann方法代替传统NS方程呢？虽然物理精度稍差，但对这种艺术化模拟足够，计算量能降一个数量级。

柳天泽立刻在电脑上建了个简化模型，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柳天泽可行，而且可以预计算几个典型涟漪形态，运行时插值，进一步降压。云婉，你把水滴下落的初始参数发我，我写个脚本，今晚就能跑出优化版。

云婉太好了！

云婉脸上露出笑容，随即又担心

云婉会不会耽误你们新材料测试？

温鸢同步进行。

温鸢微笑，指了指旁边正在运行的设备

温鸢反应釜升温要二十分钟，足够天泽写个初步脚本。而且，优化算法对新材料的透光性测试也有启发——我们可以用类似思路模拟光在材料中的散射。

云婉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

云婉谢谢！那我先去把其他参数整理好！

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实验室里恢复安静，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

温鸢看着柳天泽专注的侧脸，忽然轻声说

温鸢天泽，谢谢。

柳天泽敲代码的手一顿

柳天泽谢什么？

温鸢谢谢你让我参与这个项目。

温鸢靠在工作台边

温鸢也谢谢你……愿意让我进入你的生活。

柳天泽沉默了几秒，推了推眼镜，耳根微红

柳天泽互补，你优化了我的算法，也优化了我的……生活效率。

温鸢笑了，伸手，轻轻握住他放在键盘上的手

温鸢那，巴黎展之后，我们去旅行吧。就我们两个，找个没有代码、没有实验室的地方。

柳天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柳天泽好，地点你定，行程我优化。

温鸢成交

凌晨四点，云毅科技总裁办公室。

曲九刚刚结束与欧洲合作方的越洋会议。他关掉视频，揉了揉眉心。屏幕上，是工作室各个区域的实时监控画面——工坊里灯火通明，实验室里仪器闪烁，甚至连小厨房里，崔鹤正在用微波炉热夜宵的画面都清晰可见。

落州铭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桌上

落州铭老板，您该休息了。明天……今天上午还有董事局会议。

曲九巴黎展的物流方案最终确认了吗？

落州铭确认了。展品分三批，由三家不同的专业艺术品运输公司承运，路线、时间全部错开，最大程度分散风险。每件展品都有独立的多重传感监控，实时定位，温湿度、震动数据每分钟回传一次。我们的安全团队会提前一周抵达巴黎，与当地安保公司对接。

曲九快速浏览着文件，点了点头

曲九云婉这一个月的数据呢？

落州铭工作日志完整，平均每天工作13.7小时，无迟到早退。经手的基础工件合格率98.3%，高于助理平均水平。无异常通讯记录，无未经授权的数据接触。与团队成员互动正常，主要是技术讨论。

落州铭顿了顿

落州铭今天下午，玄昱先生来工作室给她送过一次换洗衣物，停留二十分钟，在公共休息区交谈，内容涉及她母亲的体检报告和她工作室的税务问题。无异常。

曲九嗯

曲九关了文件，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曲九明天上午的会议压缩到四十分钟。十点以后的时间空出来，我要去工作室。

落州铭明白

就在这时，曲九的手机亮了。是云忆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工坊凌乱的工作台，和窗外泛着鱼肚白的天空。

配文：【天快亮了。想你。】

曲九看着那张照片，冷硬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回复

曲九【十五分钟后到。需要带什么？】

云忆【你，和早餐。好多人的早餐。】

曲九【收到。】

他放下手机，对落州铭说

曲九取消今天上午的所有非必要安排。巴黎展的最终安全预案，我要再看一遍细节。

落州铭是

落州铭点头，退出办公室。

曲九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城市天际线。再过两周，她和她的作品，将在巴黎，在世界的注视下绽放。

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清晨六点，工作室小厨房。

云忆把最后一盘煎饺端上桌时，曲九正好提着两大袋食物进来。身后还跟着哈欠连天的曲希，和虽然衣着整齐但眼里有血丝的落州铭。

曲希早餐到——

曲希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然后瘫倒在椅子上

曲希哥，你买的也太多了吧……

曲九十人份。

曲九把袋子放在桌上，里面是各种包子、粥、油条、豆浆，还有新鲜的水果

曲九考虑到当前工作室在岗人数为九人，平均工作强度为普通状态的187%，碳水、蛋白质和维生素的摄入量需相应增加。

工坊和实验室里的人陆续走出来，个个眼下乌青，但眼睛发亮。温鸢很自然地帮柳天泽拿了碗筷，崔鹤给卓余庭盛了粥——他显然是刚从律所过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云婉最后一个出来，看到一屋子人，脚步顿在门口。玄昱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靠在厨房门框上，对她抬了抬下巴

玄昱愣着干嘛，吃饭。吃完送你回去睡四个小时，下午再来。

云婉这才走进来，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早餐桌上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碗筷的轻微碰撞声。疲惫是真疲惫，但那种朝着同一个目标冲刺的凝聚力，让空气都显得醇厚。

吃到一半，崔鹤忽然开口

巴黎那边传来消息，我们的展位位置调整了。

崔鹤从原来的东区普通位，换到了中央主厅的侧翼重点展区。

云忆原因

曲九据说是一位匿名评委力荐，认为“竹韵流光”的概念足够新颖，值得更大的展示空间。

崔鹤看向曲九

崔鹤曲总，是你……

曲九我遵守了不直接干预评审的约定。这是项目自身价值的结果。

云忆匿名评委……

温鸢若有所思

温鸢会不会是剑桥的安德森教授？他去年在《自然-材料》上发过一篇关于“柔性电子与艺术融合”的前瞻文章，观点和我们的项目很契合。我给他发过初期概念说明。

柳天泽有可能。如果是他，那对我们的技术实现细节会更挑剔。

柳天泽压力更大了。

云忆放下筷子，眼神却更加锐利

云忆但也意味着，机会更大了。

一直沉默的卓余庭开口重点展区的曝光度和关注度是普通展位的五到十倍，相应的知识产权保护、合同审查和商务谈判压力也会倍增。我会重新拟定全套法律风险预案，涵盖展览期间和后续可能产生的所有合作。

落州铭安保方案同步升级

柳天泽技术展示的容错率要降到零。

崔鹤艺术概念的阐述要更精炼、更有穿透力。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看向云忆。

云忆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而坚定的脸～

云忆那么，最后两周，冲刺。不为了一鸣惊人，只为了不负我们付出的每一分心血，不负“竹”的韧性与气节。

她举起手中的豆浆杯

云忆敬竹韵，敬流光，敬我们自己。

众人举杯，轻轻相碰。

窗外，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涌入房间，照亮了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巴黎前夜，漫长而黑暗，但光，已在路上。

第二十八章：巴黎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