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阿雪被带回了她的房间。

门外守卫森严，明处四人，暗处若干。

房间里的时间似乎凝滞了。白日里的喧闹、对峙、真相与崩溃，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为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已清楚全部的细节，可这清晰的真相，却如同一把生锈的锁，将眼前的困局锁得更死。

他们知道了因果，却不知如何解扣。

“这下能怎么办？”这句话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混沌蚀心，非寻常伤病，非神兵可斩。如何救阿雪，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分秒催迫的利剑。

夜色渐深，人皆散去，唯有回廊的灯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问影来到阿雪房外，守卫略一迟疑，还是侧身让开。他推门而入，只见阿雪并未躺下，还穿着一身单薄黑衣，端坐在床沿。窗户洞开着，冬夜的寒风毫无阻拦地灌入，卷动她鬓边的发丝，也吹得烛火摇晃欲灭。她一动不动，感觉不到冷，身影在昏光中显得伶仃孤绝。

问影眉头一蹙，立刻上前，将窗户关上，插好梢。木栓扣合的轻响，才让北冥雪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她依旧没有看他。

“天气凉了，晚上记得关窗，仔细着凉。”问影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生硬。

北冥雪这才缓缓转过脸，视线却落在房间另一角的阴影里，声音平静无波：“跟你没关系。”

反正都要死了，着不着凉，又有什么关系。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却清晰地写在空洞的眼神和那身拒人千里的黑衣上。

问影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

“当初……你想报仇，其实也可以来找我们……”他顿了顿，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当初？当初她满心疮痍，孤身坠崖，他们又在何处？

北冥雪终于将目光移向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的事：“找你们？你们会帮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会？”问影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急切了些。

“呵，”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冰凉，“你觉得，你们会去杀平民百姓吗？”

问影一时语塞。仇人，不止莫念慈一个。

那些见死不救、冷眼旁观的镇民，在她心里，同样是仇人。

向他们求助，去屠戮那些在法律与道德上或许无罪的普通人？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一个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无回应的奢望。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在这个问题上，他无法给出她想要的回答。

他只能生硬地转换话题，切入最核心的困局：“你学医多年，精通药石。这混沌蚀心……你应该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救你？”

北冥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辨不出情绪。她移开目光，语气平淡：“没有。”说罢，她竟自顾自地转身，开始整理床铺，准备就寝。

“阿雪！”问影心中一急，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带得转回身来，“你知道的，是不是？”

手腕传来温热的触感，北冥雪垂眸看了一眼他紧握的手，没有挣脱，只是抬眼看着他，忽地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疲惫与了然：“我……不知道。”

“明明有办法！你为什么就是不想尝试一下？”问影的语调拔高， 不解涌了上来。

他不懂，为何她如此决绝地将所有生路拒之门外。

“尝试？”北冥雪的笑意冷了下去，声音也低沉下来，“我早在三年前就该死了。南宫问影，我警告你，少管我的事。”她抽回手，语气里带上了疏离的锋刃。

“你出去看看！这些天所有人都在为你想办法！你为什么就不能……就不能自己也努力一下？”问影不死心，或者说，他不愿接受这种束手无策的放弃。

“你够了！”北冥雪的声音陡然扬起，带着压抑的颤意，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眸里，终于翻涌起激烈的情绪，“我已经活够了！你让我去死不行吗？你不是一向看我不顺眼么？我死了，就不用碍你的眼了，这样不好吗？！”

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在问影心上。

他猛地愣住，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褪去冰冷伪装后露出的痛苦与厌弃。

不仅仅是厌弃这个世界，似乎也包括她自己。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那样，可话堵在喉咙里，一时竟发不出声音。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嚎。

良久，那激烈的气息缓缓平复下去。北冥雪别开脸，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问影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最终，所有未竟的话语都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他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轻轻拉开了房门，身影融入门外走廊的昏暗光线中，又轻轻将门带上。

房门合拢的轻响过后，房间彻底陷入了寂静。

床榻上，北冥雪并没有如她所说的休息。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绣着雪莲纹样的床帐，眼神空洞，毫无睡意。

方才面对问影时的激动、冰冷、嘲讽，所有情绪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植于骨髓的荒凉。

她怎么会不知道解法？

有一种近乎传说的换元归正之法，需以至亲或心意完全相通、甘愿奉献之人为主导，以深厚纯净的元灵为引，辅以数种罕见灵药，方有可能将那如附骨之疽的混沌之气，引出、转移、乃至化解。

然而，“转移”二字，重若千钧。

那意味着，混沌将导入另一具躯体。施术者需承受极大的风险，轻则元灵大损，根基受创；重则……被混沌反客为主，步她的后尘，甚至当场殒命。

她怎么能说？

怎么能用别人的命，来换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