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天下午,我刚跑到坡头,就看见张奶奶家的门口挂了两串白幡,风一吹,那白布条飘得人眼睛发涩。
几个穿黑衣服的人进进出出,脚步声沉得像灌了铅,我攥着兜里还没化完的水果糖,不敢再往前挪一步。邻居王婶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把我往身后挡,她的手很凉,压着我的肩膀说:“乖囡,别去了,张奶奶……走了。”
我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只盯着她家虚掩的木门,想着往常这个时候,张奶奶该喊我进去吃烤红薯了。
我挣开王婶的手往门口跑,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堂屋里的竹椅空着,椅背上搭着那只没纳完的鞋底,针还插在布面上,线尾拖了长长的一截,垂在地上沾了灰。桌上的搪瓷杯里剩着半杯凉茶,杯沿还印着张奶奶喝东西时留下的浅痕——她总爱用下唇抵着杯口,慢悠悠地抿。
我在空椅子旁站了好久,直到天快黑,才伸手把那只鞋底拿起来。布面是用旧衣裳拆的,软乎乎的,针脚密得像天上的星星,是张奶奶特有的纳法,每扎三针就往回绕一下,说这样鞋底耐穿,能陪我走很远的路。我把鞋底抱在怀里往家走,兜里的糖化了大半,黏糊糊地粘在裤兜里,像眼泪干了的印子。
从那天起,我还是天天早起,却不再往坡下跑了。我搬了张小板凳,坐在自家门槛上,盯着坡头的路——那是张奶奶往常去河边洗衣、去村口买菜必走的路。
有时看见和张奶奶一样梳着圆髻的老人走过,我就赶紧站起来,看清了又慢慢坐下。娘见我这样,总叹着气往我手里塞块热红薯,说:“张奶奶去了好地方,不遭罪了。”
我问娘“好地方”在哪,娘却先是死死的盯着我,后又拿起笤帚来揍我,我被揍哭了,只得抹眼睛。后来怕了也不再说了。
再后来在村口听几个奶奶聊天,说张奶奶是被老天爷接走了,去了云上面的地方,那里没有病,也没有疼,就是再也回不来了,也见不着咱们这些人了。
我蹲在椿树根下,把脸埋在膝盖里,怀里还揣着那只没纳完的鞋底,布面蹭着脸颊,软得像张奶奶以前摸我头的手。那天之后,我连门槛也不坐了,就待在屋里,把鞋底放在草垛边,夜里翻个身,能摸着针脚的纹路,就好像张奶奶还在身边。
日子一天天过,椿树的叶子落光了,又冒出新的芽,我兜里再也没有新的水果糖,也没人再跟我说“纳完鞋底带你摸虾”。
爹还是老样子,白天不去地里干活,出门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喝酒打牌,甚至赌博。
有时晚上回来就着咸菜还喝白酒,一喝就喝到半夜。娘劝过几次,说少喝点伤身子,说要是再打牌,再赌博,家里的钱都被他赌光了。
爹要么不说话,要么就摔酒瓶子,吼得满屋子都是酒气。我怕爹喝酒,他一喝酒就不说话,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人心里发慌。
入夏的雨来得急,那天下午天突然暗下来,风卷着乌云往村里压,没一会儿,雨点就“噼里啪啦”砸在瓦顶上,像是谁在上面撒豆子。
娘在灶上教弟弟读书,我站在外面干活。
突然,院门“哐当”一声被风吹开,爹浑身湿淋淋地闯进来,酒瓶子捏在手里,大半瓶酒晃得只剩个底儿。
娘赶紧拿毛巾过去,想帮他擦身上的水,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酒气的唾沫星子喷在娘脸上,娘没敢再说话,默默捡起因刚才推搡掉在地上的毛巾,蹲在地上擦他踩进来的泥水印。
我缩在椅子上,把手里的活尽快了干,不敢看爹。
他眼睛红得吓人,额头上的青筋蹦着,盯着桌上的空碗看了一会儿,突然把手里的酒瓶子往地上一摔。
“哐当”一声脆响,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酒液混着雨水往桌底下流。我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却不敢哭出声——张奶奶说过,哭鼻子不是乖囡。
爹的目光突然落在我身上,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踩得地板“吱呀”响。
我往我往后缩了缩。
“你躲什么?”爹蹲下来,酒气直往我脸上冲,他伸手想抓我的胳膊,我吓得往旁边躲,怀里的东西——鞋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针从布面上滑出来,滚到了桌腿边。
我赶紧伸手去捡,刚碰到鞋底的边儿,爹的手就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又粗又硬,指甲缝里还沾着泥,捏得我手腕生疼。
“天天抱着这破玩意儿干什么?”爹盯着地上的鞋底,声音突然变得狠戾,“人都死了!留着这东西有什么用!真他娘的晦气!”他说着,另一只手伸过去,一把抓起那只鞋底,就要往火坑里扔。
“别扔!”我急得喊出声,眼泪顺着脸往下掉,拼命想从他手里把鞋底抢回来,“这是张奶奶的!是张奶奶给我的!”
爹却不管,手一扬,鞋底就往满地的玻璃碎片上砸去。我眼睁睁看着把东西扔在火堆里,慢慢的化为灰烬。
我疯了一样想扑过去捡,可爹攥着我的手腕没松,反而越捏越紧。
疼意从手腕传到胳膊,再传到心里,比上次被野狗追着咬还疼。我看着地上的灰烬,哭得喘不上气,却听见爹突然笑了,那笑声又干又涩,混着外面的雨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低头看着我,红眼睛里不知道是酒气还是别的什么,亮得吓人。
“哭?你也配哭?”爹的手慢慢往上移,从我的手腕移到我的肩膀,捏得我肩膀骨头生疼,“要不是你天天往那老不死的家里面跑,要不然咱们家现在早就富贵腾达了!”
我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掉下来。
那时我想我应该是个坏孩子吧。
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雨腥气,吹得桌上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爹的手还在我肩膀上,力道越来越重,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睛里自己模糊的影子,突然不敢再哭,也不敢再动。
外面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着屋顶,砸着窗户,像是要把整个屋子都砸穿。而爹的另一只手,正慢慢抬起来,朝着我的脸,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