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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平巢穴·南澳荡平

大明华章

嘉靖三十九年五月,广东南澳岛。

南澳,位于广东潮州府东南,闽粤交界处的茫茫大海之中。全岛东西长四十余里,南北宽二十余里,主峰高耸入云,岛上林木茂密,溪涧纵横。岛的北面与大陆之间隔着一条十余里宽的海峡,海峡中暗礁密布,水流湍急,不熟悉航路者根本不敢行船。岛的南面则是茫茫大洋,水深浪急,直通吕宋、暹罗诸国。

自吴平占据南澳以来,这座原本荒僻的海岛,变成了一座规模庞大的海盗巢穴。

吴平在岛上经营数年,将主峰南面的海湾建成了天然良港。港湾入口狭窄,仅容两船并行,两侧悬崖峭壁,易守难攻。港湾内可泊船数百艘,水深数丈,避风条件极佳。吴平在港湾两侧的崖壁上修筑了炮台,架设从佛郎机人手中购得的火炮二十余门,火力可覆盖整个港湾入口。又在港湾深处修建了船坞与仓库,囤积粮草、兵器、火药,足以支撑数年之用。

岛中央的主峰半腰,吴平建了一座大寨,名曰“金城”。金城依山而建,石墙高两丈余,厚五尺,墙上设垛口与箭楼,四角各有一座碉楼。金城之内,有议事厅、粮仓、军器库、银库、囚牢,还有吴平的“王府”。吴平自称“南澳王”,在岛上设官分职,封了左右丞相、大将军、都督等官号,俨然一个小朝廷。

从嘉靖三十五年到三十九年,吴平以南澳为基地,率船队纵横闽粤沿海,劫掠商船,攻打州县,杀掠百姓数以万计。他不仅与广东沿海的倭寇勾结,还暗中与日本平户的王直保持联系,成为东南海上最后一支大规模的海盗武装。

然而嘉靖三十九年夏,吴平的末日终于来临。

俞大猷率广东水师八十艘战船,自潮州港出发,直扑南澳。船队行至海峡入口时,俞大猷命水师暂停前进,召集诸将做最后的部署。

俞大猷站在旗舰的船头,指着南澳岛对诸将道:“吴平在岛上经营数年,港湾入口有炮台封锁,正面强攻伤亡必大。我军虽众,然岛上的地理形势,吴平比我军熟悉。若贸然进攻,正中其下怀。”

广东总兵刘显问道:“大帅之意,当如何破敌?”

俞大猷展开一幅南澳岛的舆图,这是他在备战期间命斥候多次潜入侦察后绘制的。舆图上详细标注了港湾入口的炮台位置、金城的防御布局、岛上的水源与粮仓所在。

“吴平的海盗船虽多,然其巢穴的弱点在于水源。”俞大猷指着舆图上的几处溪涧,“南澳岛虽大,可饮用的淡水只有三处:一是金城旁的龙潭,二是东面的赤石湾,三是西面的云澳。吴平在龙潭与赤石湾都设了守卫,唯独云澳因远离金城,只派了百余人看守。我军若先夺取云澳,断其西路水源,则吴平必然分兵来救。待其分兵,我便以主力从正面强攻港湾入口。”

刘显点头道:“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俞大猷道:“正是。此外,吴平此人狡诈,若见大势已去,必然从海上逃走。因此我军不仅要破其巢穴,更要断其逃路。刘总兵,你率陆师三千,乘小船趁夜在岛的东面与西面同时登陆,从陆上切断吴平向东、向西的退路。我自率水师主力,在港湾入口外列阵,待陆上打响,便以佛郎机炮轰击港内,掩护水师冲入港湾。”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诸将,沉声道:“此战,不仅要破南澳,更要擒吴平。若让他逃入外洋,日后必成后患。诸将务必奋勇向前,不可懈怠!”

诸将齐声应诺。

嘉靖三十九年五月初八夜,俞大猷发起总攻。

刘显率陆师三千人,分乘数十艘小船,借着夜色与海雾的掩护,分别在南澳岛东面的赤石湾与西面的云澳登陆。登陆出乎意料地顺利——云澳的守军不过百余人,被明军一个冲锋便击溃;赤石湾的守军稍多,却也抵挡不住刘显麾下鸳鸯阵的攻势,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全歼。

两处登陆成功后,刘显立即分兵:一路由参将王麟率领,直插金城东侧,切断吴平向东逃窜之路;一路由刘显亲自率领,攻占龙潭水源,断其饮水;自己率主力向西,与俞大猷的水师主力形成夹击之势。

与此同时,俞大猷的水师战船在港湾入口外一字排开。佛郎机炮对准港湾两侧的倭寇炮台,轰然开火。炮声震天,铁弹呼啸,港湾入口的崖壁上碎石纷飞,倭寇的炮台被逐一摧毁。倭寇仓促还击,但他们的火炮数量少,射程近,很快便被明军压制。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港湾入口的倭寇炮台尽数被毁。俞大猷一声令下,水师战船鱼贯冲入港湾。

港湾内,吴平的海盗船早已乱成一团。有的船来不及起锚便被明军炮火击沉;有的船慌忙升帆企图冲出港湾,却在狭窄的入口处与友船相撞,挤成一团;还有的船直接搁浅在岸边,船上的海盗弃船登岸,四散奔逃。

俞大猷的水师冲入港湾后,如虎入羊群,佛郎机炮与火绳枪齐发,将海盗船一艘艘击沉。港湾内火光冲天,浓烟蔽日,海盗船的残骸与尸体漂浮在水面上,将整个港湾染成了赤红色。

吴平在金城中得知明军已破港湾入口,刘显的陆师又已切断东西两路退路,知道大势已去。他急命左右丞相率残部据守金城,自己则带着数十名亲信与数箱金银珠宝,从金城后山的一条秘密小道逃往岛的南面。

然而俞大猷早已料到他会从南面逃窜。他命水师分出二十艘快船,绕到岛的南面,在吴平可能出逃的海湾外守候。

吴平带着亲信逃到南面海湾时,天色已明。他远远望见海面上有几艘明军快船在游弋,知道南面的海路已被封锁。他不敢停留,转身向东面的密林中逃去。然而刘显的陆师已从东面包抄过来,吴平又折向西面。西面的云澳已被明军占领,吴平走投无路,最终被围困在岛中央的一处山谷之中。

五月九日,明军对吴平的残部发起最后的围剿。

刘显率陆师从三面压向山谷,俞大猷的水师也从海上派来数百名火绳枪手,从南面登陆,加入围剿。山谷中的海盗残部约数百人,在明军的四面包围下拼死抵抗。吴平亲自挥刀督战,连斩数名退缩的部下,却依然挡不住明军的攻势。鸳鸯阵在山谷中步步推进,将海盗残部逐一分割歼灭。

战至午后,海盗残部死伤殆尽,吴平身边只剩下十余人。他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将手中宝刀掷于地上,对身旁的亲信道:“我吴平纵横海上二十年,今日死在这里,也算不枉此生。你们各自逃命去吧。”

亲信们不忍离去,吴平怒道:“走!再不走,一个也活不了!”

亲信们含泪散去。吴平独自坐在一块大石上,从怀中取出一壶酒,仰头灌了几口。然后将酒壶一扔,拔出腰间短刀,便要自刎。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刘显率数十名明军士卒从山谷两侧冲下,将吴平团团围住。刘显高声道:“吴平!你已无路可逃!放下兵器,饶你不死!”

吴平抬头看了刘显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山谷中回荡,带着几分凄凉与自嘲。他将短刀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来,摊开双手:“罢了。我随你们走。”

吴平被擒后,南澳岛上的抵抗迅速瓦解。金城被明军攻破,吴平任命的左右丞相、大将军等或死或降,岛上数千海盗及其家属被明军俘虏。南澳岛上的粮仓、军器库、银库尽数被明军缴获,其中光是白银便有数十万两,粮草可供万人食用三年,佛郎机炮三十余门,火绳枪数百支,火药数千斤。

五月十五日,俞大猷率水师凯旋,返回潮州。吴平被押解至广州,广东巡抚亲自审讯。吴平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被判处凌迟。临刑前,吴平对监斩官说:“我纵横海上二十年,今日死在俞大猷手里,不冤。只是可惜,我未能亲眼看到王直的下场。”

南澳荡平的消息传到北京,朝野震动。世宗在西苑闻报,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他当即下旨:俞大猷加右都督,赐蟒袍玉带,荫一子锦衣卫百户。广东有功将士各有升赏。同时下旨:南澳岛设南澳镇,驻水师三千,由广东总兵节制,永为海防重镇。

然而俞大猷深知,吴平虽平,东南的海上威胁并未完全消除。王直仍盘踞日本平户,麾下仍有海船数百艘、部众数万。吴平不过是王直在广东的一支偏师,真正的劲敌尚未出动。

他在给戚继光的信中写道:“南澳既平,广东倭患暂息。然王直未除,海上终无宁日。望戚将军在福建继续进剿,我在广东整顿海防,待时机成熟,当合力进剿王直。”

戚继光回信:“俞将军放心。福建倭寇,我已次第扫平。待我荡清福建,便与将军会师海上,共擒王直。”

嘉靖三十九年秋,戚继光在福建先后攻破倭寇在福清、兴化、泉州等地的巢穴,福建倭患基本平定。与此同时,俞大猷在广东整顿水师,修筑墩台,训练乡兵,将广东沿海的防御体系重新建立起来。两位抗倭名将,一南一北,遥相呼应,将东南沿海的倭患逐一扫除。

南澳岛的港湾中,被击沉的海盗船残骸渐渐沉入海底,被海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岛上的金城废墟上,野草在石缝中顽强地生长。但每年五月,总有广东渔民在南澳附近的海面上,看见一群群白色的海鸥从岛的上空飞过。渔民们说,那是吴平麾下战死的海盗魂灵,化作了海鸥,永远在南澳的上空盘旋。

而俞大猷的名字,从此与南澳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南澳镇的城头上,竖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俞”字,在南海的季风中猎猎作响。那面旗帜,是广东百姓自发绣制的。旗上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凝聚着他们对俞大猷的感激与敬仰。

南澳荡平,是嘉靖朝东南抗倭战争的收官之战。此战之后,东南沿海的大规模倭患基本平息。虽然王直尚未擒获,虽然零星的倭寇仍在沿海出没,但东南的海疆,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宁。而这份安宁,是俞大猷、戚继光、汤克宽、刘显以及无数将士用血与命换来的。

南澳的海风依旧吹拂,潮起潮落,无声诉说着那段铁血往事。而俞大猷站在潮州城头,遥望南方海面时,心中已在筹划着最后一战——擒王直,平台湾,开海禁,通商路。他知道,倭患的根源在于海禁。要彻底消除倭患,必须开海通商,让百姓有活路,让海商有出路。这个想法,他在心中酝酿已久,只待时机成熟,便要上疏朝廷,力陈开海之利。

南澳荡平,不过是一个开始。东南的海疆,即将迎来一场更深远的变革。而俞大猷,正是这场变革的先行者。1

段评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