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四年七月,浙江杭州府。
杭州城外,钱塘江上潮水如奔,浊浪拍打着江岸。这座江南名城此刻笼罩在一片紧张气氛之中。城墙上旌旗密布,垛口间士卒持戈肃立,城门处盘查严密,进出百姓个个神色匆匆。巡抚衙门前,八百里加急的塘报一日数至,浙江巡抚李天宠与总兵俞大猷连日会商,案头的舆图上满是朱砂标注的敌情。
徐海逃脱后,浙江的局势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凶险。
徐海逃入太湖后,如鱼入渊,在湖中岛屿与港汊间穿梭自如。太湖方圆八百里,跨苏、常、湖、嘉四府,湖中大小岛屿数十座,芦苇荡绵延无际。徐海对太湖地形了如指掌,他将残部化整为零,散布于各岛之间,官军水师进入太湖,如同盲人摸象,处处扑空。更令人忧虑的是,徐海在湖中重整旗鼓,短短月余便再度聚众千余,并不断有零星倭寇从海上潜入太湖与他汇合。
与此同时,王直的援兵终于到了。
嘉靖三十四年六月底,王直从日本平户派出的大型船队抵达浙东外洋。这支船队有巨舶三十余艘,满载日本浪人、武士以及佛郎机火器,兵力不下五千人。船队由王直麾下大将萧显统领,此人乃福建漳州人,早年与王直一同闯荡海上,精通海战与火炮之术,是王直集团中仅次于王直的第二号人物。
萧显的船队先在舟山外洋的嵊泗列岛休整,随后分兵两路:一路由萧显亲率,驶向柘林堡,企图重建这个倭寇在浙北的前进据点;另一路由倭将稽天率领,直扑浙东台州、温州沿海,牵制明军兵力。
七月初,萧显率船队抵达柘林堡外海。此时的柘林堡已被明军收复,驻有松江府乡兵五百余人。萧显得知柘林已有明军驻守,并不强攻,而是绕道南下,在金山卫以东的戚家墩登陆。登陆后,萧显率三千倭寇迅速西进,连破金山、青浦数处村镇,兵锋直指松江府城。
松江府告急。应天巡抚周琉急调俞大猷率军驰援。俞大猷率三千精兵自嘉兴北上,在松江府城外与萧显对峙。然而就在此时,徐海从太湖中杀出,率千余倭寇攻掠湖州府,威胁杭州北面。俞大猷腹背受敌,兵力捉襟见肘,不得不分兵两路:一路由汤克宽率领,继续追击徐海;一路由他亲自指挥,迎击萧显。
浙江的局势,骤然紧张到了极点。
杭州城中,李天宠每日接到各县告急文书,愁眉不展。他在巡抚衙门中来回踱步,对幕僚叹道:“徐海、萧显两股倭寇互为犄角,我军兵力不足,首尾难顾。若再这样下去,杭州恐有被围之虞。”
幕僚进言:“大人何不向朝廷请调援兵?”
李天宠苦笑:“朝廷的援兵,远水解不了近渴。何况严嵩当政,军费拨付一拖再拖,即便调来援兵,粮饷如何解决?”
正说着,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推门而入,手持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大人,南京兵部急递!”
李天宠拆开信函,匆匆浏览,面色由忧转喜。他将信函往案上一拍,大声道:“好!刘显到了!”
刘显,江西南昌人,时任南京振武营参将。此人身材中等偏矮,面庞黝黑,颧骨高耸,双目炯炯有神。他出身行伍,少年时便以勇力闻名乡里。据说他年轻时能徒手搏杀猛犬,又善使一柄铁蒺藜,重达三十斤,舞动起来如风车一般。刘显初入军伍时只是一名普通士卒,因剿匪有功,逐级升迁,至嘉靖三十三年已官至参将。他在南京振武营中训练士卒极为严苛,所部三千人皆能负重百斤日行百里,号称“振武铁军”。
王江泾之战后,俞大猷深感兵力不足,上疏朝廷请求增援。兵部尚书张经力荐刘显,言其“勇略兼备,可当一面”。朝廷准奏,命刘显率南京振武营三千精兵,星夜驰援浙江。
嘉靖三十四年七月初,刘显率军抵达杭州。
刘显入城之日,杭州百姓夹道观看。只见这支军队与其他明军截然不同——士卒个个精壮,面色黝黑,背上背着长枪,腰间别着短刀,腿上裹着绑腿,足蹬草鞋,行走如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军容:三千人行军,队列整齐划一,步伐一致,连脚步声都如一人。时值酷暑,杭州城内热气蒸腾,但这三千人竟无一人解开衣扣、无一人交头接耳,沉默肃穆,仿佛一支铁铸的军队。
李天宠在巡抚衙门设宴接风。席间,刘显并不多话,只是询问倭寇兵力部署与地形形势。李天宠一一作答,末了问道:“刘将军远道而来,不知有何破敌之策?”
刘显放下酒杯,沉声道:“末将在南京时便听闻,浙江倭寇分为两股:徐海在太湖,萧显在松江。两股互为声援,使我军疲于奔命。末将以为,破敌之策,当先断其联络,然后各个击破。”
李天宠点头:“将军所言极是。但如何断其联络?”
刘显道:“太湖与松江之间,有一条运河相通,即江南运河。徐海从太湖出兵劫掠湖州,萧显从松江出兵劫掠嘉兴,两股倭寇的补给与兵员往来,皆依赖此河。末将请命率本部三千人,扼守运河中段的平望镇。平望在太湖与嘉兴之间,是倭寇南北联络的必经之路。末将据守平望,则徐海与萧显首尾不能相顾。届时,俞大帅可专心对付萧显,汤克宽可专心追击徐海。待两股倭寇各自削弱,再合兵围剿,必可全歼。”
李天宠听罢,拍案叫绝:“将军此计,釜底抽薪!”
刘显当即起身:“事不宜迟,末将今夜便出发。”
李天宠挽留道:“将军远道而来,何不歇息一日?”
刘显摇头:“倭寇肆虐,一日不除,百姓一日不宁。末将不敢歇息。”
当夜,刘显便率三千振武营将士离开杭州,直奔平望镇。
平望镇位于苏州府吴江县南,是江南运河上的重要枢纽。运河在此分叉,一条向东南通往嘉兴,一条向西南通往湖州,一条向北通往苏州,是真正的十字路口。谁控制了平望,谁就控制了整个江南水乡的交通命脉。
刘显抵达平望后,立即勘察地形。他发现在镇南有一座小丘,名叫莺脰湖墩,高约数十丈,可俯瞰运河与周边平原。刘显当即下令在莺脰湖墩上建立瞭望哨与烽火台,又在运河两岸修筑了数座简易炮台,将佛郎机炮架设其上。他还命士卒在运河中打下一排排木桩,只留一条狭窄水道,迫使过往船只减速慢行,便于盘查。
刘显的部署迅速见效。
三天之内,振武营便截获了徐海派往松江联络萧显的信使,搜出密信一封,内中约定两股倭寇于七月中旬在嘉兴城外会合,合兵攻取嘉兴。刘显得信后,立即将信使押送杭州,同时派人将密信抄送俞大猷与汤克宽。
俞大猷得信后,当即调整部署:命汤克宽率两千精兵,从湖州方向压迫徐海,将其逼向太湖西岸;自率主力五千,在嘉兴城外布阵,迎击萧显。而刘显的振武营则继续扼守平望,切断两股倭寇之间的所有联络。
七月十二日,萧显率三千倭寇自松江出发,西进嘉兴。他并不知道徐海的信使已被截获,仍在按原计划向嘉兴推进,企图与徐海会合。
七月十四日,萧显抵达嘉兴城东二十里的东栅口。俞大猷已在此布下伏兵。明军以佛郎机炮与火绳枪为前阵,以三才刀法队为后阵,左右两翼埋伏骑兵,专候倭寇入伏。
萧显的行军颇为谨慎。他派出斥候在前方侦察,又令部队分为前后两军,前军以火器开路,后军押运辎重。前军行至东栅口时,斥候回报:前方道路畅通,未见明军。
萧显微微松了口气,催军前进。
当倭寇前军进入伏击圈时,俞大猷一声令下,明军火炮齐发。佛郎机炮的轰鸣震碎了江南水乡的宁静,铁弹呼啸着落入倭寇队伍中,将数人拦腰打断。火绳枪齐射,弹如雨下。倭寇前军顿时大乱。
萧显急令后军上前支援。然而就在这时,左右两翼的明军骑兵杀出,从侧面包抄而来。与此同时,刘显的振武营也接到俞大猷的急令,从平望方向压过来,切断了倭寇的退路。
四路明军合围,将萧显的三千倭寇压缩在东栅口的一片稻田中。倭寇拼死突围,但明军阵型严整,火器轮番射击,刀兵层层堵截。萧显亲自挥刀冲锋,连斩数名明军,却被刘显拦住去路。
刘显舞动铁蒺藜,与萧显战在一处。萧显的倭刀凌厉,连劈数刀,刘显以铁蒺藜格挡,火花四溅。两人鏖战十余合,刘显觑准萧显刀势稍缓的瞬间,铁蒺藜横扫而出,正中萧显腰肋。萧显闷哼一声,跌倒在地,被明军士卒一拥而上生擒活捉。
主将被擒,倭寇军心大乱,纷纷弃械投降。此役,明军斩获倭寇首级一千余级,生擒萧显以下八百余人,逃散者不过数百。王直的援兵主力,在东栅口一战中被彻底歼灭。
消息传到太湖,徐海大惊失色。
徐海在太湖中原本计划与萧显会合后,合兵攻取嘉兴,然后西进杭州。萧显被歼,他的全盘计划被打乱。更令他忧惧的是,刘显的振武营已从平望北上,与汤克宽的追兵形成了对太湖的合围之势。
徐海当机立断,放弃太湖巢穴,率残部乘船沿太湖南下,企图从湖州进入安徽境内,绕道返回海上。然而汤克宽早已料到他会走这条路。汤克宽率水师在太湖南岸的湖州水域设下埋伏,待徐海的船队经过时,以火筏冲击。数十艘火筏顺风而下,撞入徐海的船队中,引燃了倭寇的船只。徐海再次弃船登岸,率数百残兵逃入湖州以西的天目山中。
汤克宽率军追入天目山,在深山密林中展开搜剿。天目山方圆数百里,山高林密,道路崎岖,倭寇残部藏匿其中,难以寻觅。汤克宽命士卒分路搜山,逐洞逐谷排查,历时半月,终于在一处名为“藏龙谷”的深谷中将徐海残部包围。
徐海据险死守,汤克宽率军强攻。激战一日,倭寇残部死伤殆尽。徐海见大势已去,拔刀自刎,却被亲兵夺下刀来。汤克宽率军攻入谷中,将徐海生擒。
嘉靖三十四年八月初,徐海被押解至杭州。
李天宠亲自审讯,徐海低头不语。李天宠问他为何勾结倭寇、荼毒江南,徐海忽然抬头,冷笑道:“我本商人,往来海上,不过为求活路。是你们的海禁断了我的生计,逼我入海为盗。今日被擒,无话可说。”
李天宠不再多问,命人将徐海打入死牢,上疏朝廷请旨处决。
徐海、萧显相继被擒,王直派来的援兵全军覆没,浙江的倭患骤然减轻。那些散落在沿海各处的零星倭寇,闻知徐海被擒,纷纷遁入海中逃命。浙江沿海的警报一日少似一日,被倭寇蹂躏了近两年的江南大地,终于迎来了喘息之机。
然而俞大猷、刘显、汤克宽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暂时的平静。王直仍盘踞日本平户,麾下仍有海船数百艘、部众数万。徐海、萧显不过是王直的先锋,真正的劲敌尚未出动。而朝廷内部的党争愈演愈烈,严嵩父子把持朝政,军费拖欠,粮饷不继,将士用命而不得赏,这些都是隐藏在胜利背后的隐忧。
但无论如何,浙江转危为安。
刘显的振武营在平望镇驻扎了整整三个月,直到倭患彻底平息才撤防。刘显离开平望那日,镇上百姓倾城而出,焚香跪送。一位白发老翁捧着一碗酒,颤巍巍地走到刘显马前,高声道:“刘将军,这碗酒,是平望百姓敬您的!若非将军扼守平望,断了倭寇联络,我们这些人,早就成了刀下之鬼了!”
刘显翻身下马,双手接过酒碗,一饮而尽。他将空碗还给老翁,抱拳道:“老人家,守土安民,是末将本分。倭寇未灭,末将不敢言功。”
说罢,他翻身上马,率三千振武营将士缓缓离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江南的稻田上,如同一排排铁铸的雕像。
刘显驰援浙江,是嘉靖朝抗倭战争中一次关键的转折。他以三千孤军扼守平望,切断了徐海与萧显两大倭寇集团的联络,为俞大猷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创造了条件。此战之后,浙江的倭患虽未根除,但大规模入侵的势头已被遏制。江南百姓得以重回故土,重整家园。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人们,终于看到了还乡的希望。
而刘显的名字,从此与俞大猷、戚继光、汤克宽等人一道,载入了抗倭名将的史册。平望镇的那座瞭望墩,被当地百姓改名为“刘公墩”,年年清明,总有人前去祭扫。墩上的烽火台虽已废弃,但那段铁血往事,却在江南的稻花香里代代流传。2
૮˶•⩊•˶ა 这章太对胃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