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历史军事  大明帝国 

北虏南倭·嘉靖大患

大明华章

嘉靖二十九年秋,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内,世宗皇帝朱厚熜正端坐蒲团之上,闭目诵经。殿内香烟缭绕,道士们敲击法器之声不绝于耳。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奏疏,最上面一份来自宣大总督,八百里加急,封皮上插着三根染红的羽毛。

世宗睁眼瞥了一下,却并未伸手去取,只是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摆了摆手:“放那儿吧。”

太监躬身将奏疏搁在案角,那厚厚一摞“留中不发”的奏疏,又添了一分高度。世宗重新闭目,继续他的斋醮功课。在他身后,那幅《大明疆域图》上,北起辽东、西至甘肃、南抵琼州、东达沿海,处处标注着告急的朱批,如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然而此刻的皇帝,早已无心理会这些。

自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之后,世宗便搬出乾清宫,移居西苑,专心修道。那一年,以杨金英为首的十几名宫女趁他熟睡之际,用黄绫布套住他的脖子,险些将他勒死。虽然最终获救,但世宗从此对宫廷、对朝臣、对一切人事都充满了猜忌与厌倦。他将朝政托付给严嵩,将精力投入斋醮,将希望寄托于长生。至于北虏南倭,在他看来,不过是边将无能、臣下失职的结果,只要他虔诚修道,上天自会庇佑大明。

然而上天并没有庇佑大明。

此刻的北方草原上,一位枭雄正在崛起。

俺答汗,蒙古土默特部首领,成吉思汗黄金家族后裔,达延汗之孙。此人雄才大略,自嘉靖初年崛起以来,东征西讨,先后征服了蒙古诸部,统一了漠南草原。他占据河套,以丰州滩为基地,筑板升城,收纳汉人逃亡者,开垦农田,铸造兵器,建立了一套足以与大明抗衡的军事与生产体系。

俺答的骑兵,号称十万,来去如风,弓马娴熟。他们不似其先辈那般只知劫掠,而是有组织、有策略地侵扰大明边境——春掠宣大,秋犯延绥,时而分兵数路,时而合围一城。大同、宣府、蓟镇、延绥、宁夏、甘肃,九边重镇处处告急。

嘉靖二十九年夏,俺答率十万骑自河套东进,直逼大同。大同总兵张达率军迎战,兵败身死。副总兵林椿驰援,亦战殁。大同震动,宣府戒严,京师进入紧急状态。

消息传入西苑,世宗正在炼丹。他听了严嵩的禀报,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朕知道了。着兵部调兵御敌。”

兵部调兵。调哪里的兵?京营早已空额过半,剩下的多是老弱;边军自顾不暇,哪有余力驰援;南方水师被倭寇牵制,寸步难移。兵部尚书丁汝夔焦头烂额,屡次上疏请世宗亲理朝政、召对群臣、商议军机。奏疏如石沉大海。

八月,俺答攻破古北口,直逼通州。京师戒严。

这是自正统十四年“土木之变”以来,蒙古军队第一次逼近北京城下。京城九门紧闭,烽火连天,百姓惊恐万状。世宗终于坐不住了,他走出西苑,亲临奉天殿,召见群臣。

朝会上,严嵩一言不发。他深知世宗心思,不愿在此时提出任何可能触怒皇帝的方略。倒是礼部尚书徐阶斗胆进言:“虏骑深入,京师危急。臣请陛下速调宣府、大同、延绥、蓟镇各镇边军入卫,并令山东、河南备操军星夜赴京。”

世宗准奏。然而调兵需要时间,而俺答的骑兵已经出现在通州城外。

通州,京师东大门,漕粮囤积之地。俺答骑兵在城外焚掠,火光冲天,浓烟蔽日。城内守军不足千人,只能紧闭城门,眼睁睁看着城外村寨被付之一炬。消息传入京城,朝野大骇。

此时,一个关键人物登场了。

仇鸾,咸宁侯,大同总兵。他在大同兵败后逃回京师,通过贿赂严嵩之子严世蕃,竟被任命为“平虏大将军”,统领各路入卫兵马。仇鸾此人,善钻营,会拍马,却毫无将略。他率军抵达通州后,不敢与俺答骑兵接战,只远远尾随,任由鞑靼人在京畿肆虐。

更荒唐的是,仇鸾为了邀功,竟杀良冒功,以百姓首级充作“鞑虏首级”,向朝廷报捷。世宗不明真相,大为嘉奖,加封仇鸾为太保,赐蟒袍玉带。

俺答在通州焚掠三日,饱载而去。临行前,他命人在城外留下书信一封,言:“予我币帛,我即退兵。否则,明年再来。”

这封书信被送入宫中,世宗览后,沉默良久。他忽然想起朱纨多年前上疏中的一句话:“今日海疆之患,不在番舶,不在倭寇,而在势豪之把持,在官府之因循。”当年他以为朱纨危言耸听,如今看来,北虏之患,何尝不是如此?

然而世宗的反思,并未转化为行动。俺答退兵后,他迅速回到西苑,重新沉浸在斋醮之中。仇鸾虚报战功之事,被严嵩一手遮掩,朝中无人敢言。丁汝夔因“调度失当”被下狱,不久处斩,成了替罪羊。而仇鸾反而因“退敌有功”更加得宠。

就在北虏肆虐京畿的同时,南方沿海的倭患,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烈度。

自朱纨死后,浙闽海防迅速废弛。双屿港虽成废墟,走私贸易却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岛屿。佛郎机人南据澳门,日本倭寇则以舟山外洋、福建浯屿、广东南澳为跳板,与中国海盗相互勾结,形成了庞大的海上武装集团。

嘉靖二十六年至三十年间,倭寇在浙江、福建、广东沿海频频登陆。他们少则数十人,多则数千人,来去如风,劫掠村镇,焚烧官府,杀戮百姓。浙江台州、温州、宁波,福建漳州、泉州、福州,广东潮州、惠州,处处告急。

最令人震惊的是嘉靖三十四年,一股不过六七十人的倭寇,自浙江绍兴登陆,经杭州、严州、徽州、宁国、太平,直入南直隶腹地,绕行数千里,杀伤军民数千人,最后竟逼近南京城下。南京守军竟不敢出战,眼睁睁看着这股倭寇从容退去。

此事传出,天下哗然。南京,大明留都,祖宗陵寝所在,竟被数十倭寇视若无物。世宗闻报,震怒之余,也不禁愕然:“倭寇之患,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答案在朝堂上无人敢说。

倭患的根源,在于海禁。海禁越严,走私越盛;走私越盛,海盗越多;海盗越多,倭患越烈。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朱纨当年便已洞察此弊,他上疏请开市舶,正是为了以商制寇、以开放代替封堵。然而他的建议被斥为“变乱祖制”,他本人被逼自尽。朱纨死后,再无人敢言开海。海禁如铁幕般落下,而铁幕之下,走私与劫掠愈演愈烈。

与此同时,明朝的卫所制度已经彻底崩坏。军屯被侵占,军户逃亡,卫所兵额不足原额的三成。剩下的军户,世代为兵,却无田可耕、无饷可领,形同乞丐。这样的军队,如何抵御倭寇?

沿海的渔民、盐民、商人,在海禁之下失去了生计。他们中许多人铤而走险,加入走私集团,甚至勾结倭寇。到了嘉靖中后期,所谓“倭寇”,其实十之六七是中国人。他们熟悉地形,了解官军虚实,来去自如。真正的日本武士不过是少数精锐,充当先锋与骨干。

胡宗宪后来在《筹海图编》中写道:“倭寇之患,其始也,皆中国奸民为之向导;其继也,中国之兵不能制;其终也,中国之财赋耗竭,而倭寇之势成矣。”

嘉靖三十四年,朝廷任命胡宗宪为浙江巡抚,旋升总督东南军务。胡宗宪深知,倭寇之患非一朝一夕可平,必须剿抚并用、分化瓦解。他先后招降了徐海、王直等海盗首领,又调俞大猷、戚继光、刘显等名将,编练新军,改良战法。

然而这些举措,都是在付出了惨重代价之后才得以实施的。嘉靖三十四年,倭寇攻陷浙江慈溪、余姚、上虞等县,杀掠数万。嘉靖三十五年,倭寇犯福建,攻陷宁德、福清,福建巡抚被罢。嘉靖三十六年,倭寇犯广东,潮州、惠州十室九空。

南倭北虏,如同两把利刃,同时刺向大明王朝的胸膛。

而朝堂之上,严嵩父子把持朝政,贪墨成风。边将欲得军饷,必先贿赂兵部;官员欲得升迁,必先献媚严府。军费层层盘剥,真正到边军手中的不足半数。将士无饷,何以用命?百姓无食,何以不反?

嘉靖三十一年,世宗召见严嵩,询问边事。严嵩俯首奏道:“北虏南倭,不过疥癣之疾。陛下但修玄祈福,上天自会保佑大明。”

世宗竟然信了。

他继续修道,继续炼丹,继续住在西苑。朝政由严嵩把持,军国大事由严嵩票拟,世宗只看朱批,而朱批的内容,十之八九都是“依拟”。严嵩便利用这“依拟”二字,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将大明王朝一步步推向了深渊。

直到嘉靖四十一年,严嵩倒台,徐阶继任首辅,朝政才稍有起色。而此时,北虏之患已持续了二十余年,南倭之祸已造成数十万人死亡。戚继光、俞大猷在东南沿海苦战数年,方才将倭患渐次平定。而北方的俺答,依然是悬在大明头顶的一把利剑,直到隆庆年间“俺答封贡”,才终于刀剑入鞘。

嘉靖四十五年,世宗崩于西苑。他至死都没有等到他苦苦追求的长生,也没有看到北虏南倭的彻底平定。他留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帝国,一个武备废弛的军队,一个民穷财尽的江山。

《明史》评价嘉靖一朝:“北虏南倭,交侵迭至,而世宗方且斋醮不休,君臣阔绝。兵疲于外,财耗于内,明之衰,自此始矣。”

而朱纨在双屿港破后、自尽之前,曾对友人说过一句话:“吾死之后,海防必废。海防废,则倭寇必炽。倭寇炽,则国用必竭。国用竭,则天下事不可为矣。”

十余年后,这番话句句应验。朱纨以死殉海防,却终究未能唤醒那个沉迷于长生的皇帝,也未能挽救那个在“祖制”与“现实”之间迷失方向的王朝。

嘉靖二十九年秋的那个黄昏,当俺答的骑兵在通州城外焚掠时,京城西苑之中,世宗正端坐蒲团之上,口诵《道德经》,香烟袅袅升腾,遮住了他望向远方的视线。远方的烽火,他看不见。远方的哭声,他听不见。

他只看见炼丹炉中升腾的紫烟,听见道士口中喃喃的祝祷。他以为这便是长生,这便是太平。

而北虏南倭,正从两个方向,撕开这个帝国的外衣,露出里面早已腐朽的肌体。一个时代的大患,已然成形。而它的最高统治者,却闭目塞听,将头埋在沙中,如同一只受了惊的鸵鸟,只愿相信自己的羽毛可以抵挡一切风浪。

然而风浪终将到来。嘉靖四十五年,世宗驾崩的那一夜,西苑的炼丹炉轰然倒塌,炭火四溅,点燃了殿内的帷幔。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将西苑的斋醮殿宇化为灰烬。人们说,这是天意,也是征兆。

而北虏南倭的烽烟,还要再烧数十年,直到隆庆开关、俺答封贡,才终于渐渐熄灭。但那时的大明,已不复是弘治年间的中兴景象,也不复是正德年间的繁华喧嚣。它已是一个疲惫的老人,站在时代的风口,摇摇欲坠。

嘉靖大患,非独北虏南倭。更大的祸患,在朝堂之上,在宫墙之内,在那个沉迷于长生之梦的皇帝的心里。1

段评

劳斯的文笔真的太能拿捏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