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五年八月,北京,德胜门外大校场。
秋日天高气爽,校场上旌旗在风中展开又收拢。三百多名考生,从全国各地赶来。他们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牵着驮行李的驴子,在校场外的帐篷间穿梭。有人反复擦拭弓弦,有人蹲在墙根下磨刀,还有人骑在马上来回踱步,像一页被反复翻阅的旧卷,等待着被翻开。
刘天和站在考生队列中,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高台上,高台上坐着几位考官,他们穿着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刘天和今年二十五岁,是陕西延安府的一名武生,祖父曾随成祖北征,父亲在延绥镇当过百户。他从小习武,能开两石弓,骑术也算娴熟。他此行的目的很简单,要通过武举,进入边镇做一个真正的将领,而不是像父亲那样一辈子卡在百户的位子上。
今日是弘治朝恢复武举后的第一次正式考试,由兵部主考、都察院监考、五军都督府协办。考试科目分为三项:骑射、步射、策论,考官由兵部侍郎刘大夏亲自担任主考官。他坐在高台中央,手中握着一卷名册,正在翻看。
“第一场,骑射。”高台上一声令下。
刘天和翻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战马小跑着向前。他左手握弓,右手搭箭,目光锁定前方的靶子。他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停顿,在箭矢脱手后微微侧过头,目光追着箭矢的轨迹。箭矢正中靶心。旁边的人低声议论道:“这个陕西来的,箭法不错。”刘天和没有回头,继续催马向前,又射了三箭,两箭中靶心,一箭中靶缘。
骑射考完后是步射。步射的距离比骑射更远,靶子也更大,但射手的立足点更稳定。刘天和稳稳地站在黄线外,搭箭开弓,弓弦拉满。他屏住呼吸,瞄准了片刻,松开了手指。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又射两箭,都中了靶缘。他放下弓时,身边传来一个声音:“你的弓太紧了。若松半指,第三箭不会偏。”
刘天和转过头,说话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青色短褐,腰间挂着一柄旧刀,面容清瘦,但目光明亮。他也在等待步射,手里握着一张弓,弓臂上缠着旧布。刘天和问:“你是哪里人?”那人说:“湖广武昌府。姓王,名守仁。”刘天和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抱了抱拳,没有多言。
策论考试安排在第二天。考官出的题目是:“论边防之要,在兵在将在民。”刘天和提笔时略作停顿,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然后继续往下写。他写道:“兵者,器也。将者,用器者也。民者,养器者也。三者不可偏废……”他写到最后一行时,搁下笔,感到手心已经被汗浸湿。
刘大夏在阅卷时,看到了刘天和的策论。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对身边的同考官说:“这个陕西考生的文章,写得不算漂亮,但实在。他说‘边兵须有田可耕,有饷可养,有将可信’,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他在刘天和的卷子上画了一个圈,“此卷可入前十。”
考场外,刘天和坐在校场边的石阶上,像在整理一道即将落定的折痕。王守仁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开口说:“你还在想那策论?”
刘天和没有抬头:“在想若考不上,回去怎么跟父亲交代。”王守仁笑了:“考不上就再考。武举既然开了,就不会只办一次。只要你还骑得动马、拉得开弓,总有机会。”
刘天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来考武举?”王守仁的目光掠过远处:“我想看看,大明的军队还有没有救。”
放榜那天,刘天和的名字列在榜单第七位,王守仁列在第十五位。刘天和被授延绥镇百户,王守仁被授兵部主事。刘天和在榜单前站了很久,没有笑,也没有激动,只是把那页纸上的墨线又看了一遍。
九月初,刘天和收拾行装,准备前往延绥镇赴任。出发那天早晨,他在校场外又遇到了王守仁。王守仁已经换了官服,腰间挂着新配的令牌,站在路边,像在等人。刘天和停下脚步,抱拳道:“王兄,后会有期。”王守仁回礼:“后会有期。”
刘天和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向北驰去。他的背影在秋日的尘土中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边缘。那道墨痕在纸面上缓慢干透,风从北方吹来,吹动马鞍侧袋里那卷尚未拆封的任命文书纸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