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汰除冗卒·京营选锐

大明华章

弘治元年九月,北京,德胜门外京营大营。

秋风卷起黄土,掠过营门两侧枯黄的野草,吹动校场边那面褪色的旗帜。刘大夏骑在马上,望着面前这片绵延数里的营寨,已经站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他没有说话,身后几个兵部官员也不敢出声,只能顺着他的目光向营寨深处望去。营门敞着,但门洞两侧的哨位上空无一人,哨旗斜挂在旗杆上,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进去看看。”刘大夏终于开口。

一行人策马穿过营门。营内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营房低矮破旧,屋顶的茅草多处脱落,露出里面的木梁;营房之间的通道上散落着杂物,几只破旧的木箱歪倒在墙根下;校场边缘的靶场已经长满了野草,那些靶子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靶面上的箭孔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几个老卒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见有官员来了,也没有站起来,只是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

刘大夏勒住马,翻身落地,走到那几个老卒面前:“你们是哪个营的?”一个老卒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回大人的话,小人是五军营的。在这里守了十三年了。”刘大夏问:“你们的千户呢?”“千户?”那老卒挠了挠头,“千户大人去年就调走了。新千户还没来。咱们这营,已经半年没人管了。”

刘大夏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向校场中央。校场中央有一面大鼓,鼓面已经破了几个洞,鼓槌歪倒在鼓架下。他弯腰捡起一只鼓槌,在手心里掂了掂,像是要确认那道旧痕是否还在原位,然后他放下鼓槌,对身边的兵部书吏道:“记下来:五军营第三千户所,缺额过半,操练荒废,营房破败。限期一个月整改。届时本官再来查看。”

当夜,刘大夏在营帐中摊开一份京营兵额总册。册子很厚,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历经多年反复添补。他逐页翻看,目光在每个数字上停留片刻。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纸页上,像一道道被反复涂改的折痕,每一道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看到天亮,合上册子时,太阳正从营帐缝隙间透进来,照在他手边那只已经凉透的茶碗上。

九月初五,刘大夏向朱祐樘呈报了京营清查的初步结果。他跪在文华殿中,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成化二十三年,京营名义兵额二十万三千人。经臣实地核查,实际在营者不足九万。其中年过五十者约占三成,体弱多病者约占两成,挂名领饷、从未操练者约占两成。真正能上阵的,不足三万人。”

朱祐樘坐在御座上,目光从案上那册旧档移到刘大夏身上,沉默了很久:“三万人。京营号称二十万,实际能打仗的只有三万人。”

刘大夏道:“陛下,这只是保守估计。臣在清查中发现,有些营连一个千户都没有,有些营的士兵多年未曾领到兵器,还有些营的士兵已经在营中住了十几年,却从未操练过一次。京营的积弊,比边镇更甚。”

朱祐樘听完,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了一行字:“传旨,自即日起,京营汰除冗卒,限期三个月完成。凡年过五十、体弱多病者,发放遣散银两,遣返回乡。凡挂名领饷、从未操练者,一律除名。空出的兵额,从各地卫所选拔青壮补充。刘大夏总揽其事,兵部各司全力配合。”2

段评

这京营也太腐败了吧

九月十五,汰除工作正式开始。刘大夏带着兵部官员逐一核查各营名册,凡不符合汰除标准的士兵,一律登记造册,发放遣散银两。有人领了银子,笑着走了;有人跪在地上,哭着不肯走;还有人试图贿赂清查官员,被当场拿下。

在五军营第四千户所的清查中,刘大夏遇到了阻力。那个营的千户姓赵,是从成化年间就开始当差的老人,在军中颇有势力。他得知刘大夏要来清查,提前把营中那些老弱病残的士兵藏了起来,又临时拉来一批青壮充数。刘大夏到营时,看见校场上站着一排排“精壮”的士兵,队列还算整齐,但那些士兵的眼神躲躲闪闪,像是在躲避什么。

他没有当场拆穿,让书吏逐一核对名册。当核查到第三排第七个士兵时,书吏抬起头,低声道:“大人,此人名叫王二,年五十七岁,应属汰除之列。”那士兵身子一震,脸色刷地白了。赵千户连忙上前一步:“大人,这是误会。王二虽然年纪大些,但身体硬朗,还能打仗……”刘大夏没有答话。他走到那士兵面前,伸出手:“把你的手给我看看。”那士兵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手指粗短,指节变形,像是长年握锄头留下的痕迹。刘大夏问:“你是种地的?”那士兵低着头,声音发颤:“回大人,小人……小人以前是种地的。三年前被征来充数,一直在营里种菜……”刘大夏放下他的手,转身对赵千户道:“赵千户,你营中还有多少这样的‘种地兵’?”

赵千户扑通一声跪下:“大人饶命!下官也是被逼无奈。成化年间,兵额年年查,下官只能找些人来充数……”

刘大夏没有为难他,只让书吏将营中所有“种地兵”一一登记造册,又命人将赵千户押往兵部听候发落。那些被藏在营房后面的老弱士兵陆续被找出来,有的已经年过六十,有的身上带着旧伤,还有的连兵器都没摸过。他们站在校场上,像一群被突然唤醒的影子。

汰除工作持续了两个月。到十一月,京营的兵额从二十万缩到了九万,又从九万缩到了七万。那些被遣散的老兵领了银子,有的回了老家,有的留在京城谋生,还有的去了边镇投亲靠友。京营的校场上,终于露出了空地。那些空地被清理干净后,阳光直直地照在夯实的黄土上,像一页被翻开的空白纸页。

汰除之后,选锐工作随即开始。刘大夏从各地卫所抽调了一批青壮士兵,又从边镇调回了一批有实战经验的老兵,充实京营的教习队伍。他在校场上设立考核点,凡前来应募者,均需经过骑射、步射、格斗三项考核,合格者方予录用,录入名册后分拨至各营参加操练。

十一月十五,校场上举行了第一次选锐考核。那天阳光很好,几百名青壮士兵列队等候。有人骑着马在校场边缘来回奔驰,有人蹲在墙根下擦拭弓弦,还有人站在靶场前,眯着眼瞄了半天。刘大夏站在高台上,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第一批通过考核的士兵很快被分到各营。他们领到了新兵器、新号衣,住进了新修缮的营房。那些旧营房的屋顶已经换过了茅草,墙上的破洞也补上了新泥,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颜色。京营的校场上,终于又响起了号令声和脚步声,穿过营房的窗户和门缝,在空旷的营地上回荡,像是有人在反复确认一道终于落定的折痕。

十二月初,刘大夏在兵部值房中写了一份总结奏章。他在奏章中写道:“京营汰冗选锐,历时三月,已初见成效。目前京营实有兵员七万二千人,其中能上阵者约五万人。各营已恢复定期操练,兵器已更新过半,营房已修缮完毕。然京营积弊甚深,非一日可除。臣请陛下继续推行整饬之策,以期京营复振。”朱祐樘看完奏章后,批了一个“准”字,又加了一行批注:“京营整饬,当以三年为期。三年之后,朕要看到一支能打仗的京营。”

窗外,北风正紧。京营的校场上,第一批新兵正在操练,排成整齐的队列,迎着寒风喊着号子。那些脚步声穿过营门,越过城墙,被风裹着向更远的地方飘去,像是有人终于翻过了那页被反复折叠太多次的旧纸,正在落笔写下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