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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善往迎·自掏腰包

大明华章

正统七年六月初,北京,文华殿。

暑气开始涌上来了。殿门大敞着,风从庭院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远处传来的蝉鸣。朱祁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已经看过多遍的禀帖,是李实从瓦剌带回来的那份详细记录。他合上禀帖时,指尖在封皮上停了一会儿。

“陛下,”太监金英轻轻走近,“礼部拟了几个去瓦剌迎归的人选,名单已经送过来了。”

朱祁钰接过名单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名单上的名字他大多熟悉——有几位是翰林院的文臣,有一位是兵部郎官,还有两位是都察院的御史。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像在寻找某道被遗漏的折痕,然后他放下名单,问:“杨善呢?怎么不在名单上?”

金英躬身道:“回陛下,杨大人前些日子告了病假,在府中休养。”

朱祁钰沉默了一会儿:“传旨,让杨善入宫。”

杨善是在次日午后入宫的。他年近六十,身形清瘦,行走时脚步依然稳当,只是眉梢比几年前更见霜白。他行过礼,站在殿中。朱祁钰直截了当地开口:“杨爱卿,瓦剌那边的事你也知道。李实探过路了,也先确实愿意放人。但朝中派了几拨人去谈,都卡在金帛数目上。朕想让你走一趟,把这件事办成。”

杨善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他官袍的下摆边缘,像在翻动一页尚未落定的纸。他微微侧过头,像在辨认那段风声的方向,过了片刻才问道:“陛下想让臣带多少金帛去?”

朱祁钰停了一下:“国库眼下也不宽裕。户部拟了个数目,朕看过了,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他没有说具体数字,但杨善从他的停顿中读出了那个数目的分量。

杨善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心里把那笔数目换算成更实在的东西。然后他开口:“陛下,臣斗胆说一句:若臣只带着那笔数目去,恐怕办不成。也先要的不只是一笔赎金,他要的是一个台阶。若台阶搭得不够高,他不会下来。”

朱祁钰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杨善道:“臣自有办法。请陛下允臣便宜行事。”

“朕准了。”

六月初十,杨善带着使团从北京出发。他的行囊比李实那次多了一些,除了国书和随行文书之外,还多了一只沉甸甸的木箱,箱子里装着几匹上好的绸缎和一些银器。那是他自己的积蓄,没有动用国库的账目,也没有上报户部。他对随行的书吏说,这些都是备用的,不必记入使团公账。

使团一路向北,走了十余日才抵达土剌河畔。瓦剌营地的布局比李实描述的大致相同,只是帐篷比上次更多了一些。杨善勒马在营地外围站了一会儿,没有急于通报,先环顾了一圈营地的分布和守卫的间距,然后才对通译说:“去通报,就说大明都御史杨善,奉旨来迎太上皇。”

也先在主帐中接见了他。杨善进入帐中时,目光迅速扫过帐内陈设——矮案上的茶碗、角落堆叠的皮料、案角压着的一卷半开的舆图——这些细节像翻书时顺手折起的一角,被他一一记下,却未在脸上显出分毫。他行礼的动作不快不慢,起身时微微侧身,让光线从侧方照在他手中的信函上,以便也先看清那份封泥完好。

也先没有立即接信,先打量了他几眼:“杨御史,你比李实年纪大,官职也高一些。看来大明这次是认真的。”

杨善说:“汗王,大明一向认真。”

也先接过信,没有拆开,放在案上:“李实上次来,带的话我都记得。金帛的事,你们朝廷有数了没有?”

杨善没有正面回答:“汗王,金帛的事,臣带来了数目。但在谈数目之前,臣想先跟汗王说清楚一件事。”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像在整理一道尚缺落款的文书,等他重新开口时,语气平稳,“太上皇在汗王这里住了将近两年。这两年,汗王待他如何,他心里有数。大明朝廷心里也有数。臣这次来,不光是为了谈金帛,更是为了把这件事收尾得干净。若汗王放太上皇南归,这份情谊,大明会记着。日后通贡互市、边境安宁,都会比现在更顺畅。”

也先没有接话,目光沉静地落在杨善身上,像在称量他那番话的实际分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杨御史,你这些话,说得好听。但好听的话不能当饭吃。我要的是实打实的东西。”

杨善说:“实打实的东西,臣带了一部分来。”他示意随行书吏呈上那份礼单,纸面用的是寻常宣纸,字迹端正清晰,但数字都是实打实的。也先接过去看了一遍,放下,没有立刻表态。

那天夜里,杨善在营帐中独坐。他面前摊着一封信——是临行前袁彬托人辗转送到他手中的,信上只写了两行字,像是一道压得极浅的折痕,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他看完后把信纸折好,没有回信,也没有烧掉。

第二天,杨善再次求见也先。这一次他没有带使团其他成员,只带了一名通译和那只沉甸甸的木箱。他把箱子放在也先案侧,打开箱盖。绸缎的光泽在帐内照入的天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晕,银器的边缘微微发亮,缝隙间的绒布衬垫因旅途颠簸而略显松散。他合上箱盖,后退半步。

“这些是臣私人的东西,不是朝廷的官物。臣把它们带来,是想让汗王知道,大明此行的诚意,不只在文书上。臣一个老御史,能拿出来的不多,但该拿的,臣都拿了。”

也先没有去看那只箱子,只是看着杨善。然后他说:“你这个人,有意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明天,你可以去见你们的皇帝了。”

英宗与杨善的见面安排在次日清晨。英宗住在营地西侧一顶单独的帐篷里,帐外有两名守卫,帐篷不大,但比李实上次见到的整洁了一些,大概是提前收拾过的。杨善进帐时,英宗正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捏着一只粗陶碗,碗沿的缺口已经磨得光滑。他抬头看见杨善,那只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一收,像在辨认一道久未翻开的旧折痕。

杨善跪下行礼,动作稳重,一如当年在奉天殿前的仪态。他行礼时,目光没有回避英宗的身影,只以余光扫过帐内的陈设,确认并无异样。英宗看了他一会儿,才说:“你来了。”

杨善说:“臣来了。太上皇受苦了。”

英宗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已经凉透的茶汤:“谈不上受苦。只是时间久了,有些事记不太清了。”他放下碗,像在放下什么东西,然后问,“朝廷打算怎么接我回去?”

杨善如实答道:“也先同意放行。臣此行带去了议定金帛的数目,也先已经收下了。他未对数目提出异议。待交接完毕,太上皇即可随臣南归。”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英宗的声音微微低下去,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被反复核对过太多次的等式。

“也先是聪明人。他清楚再留下去,也换不到更多。他想要的是一个体面的收尾。”杨善说。

英宗没有再问。他侧过头,望了一眼帐帘缝隙间透进来的天光,像在确认那道光没有偏移太远。

第二天清晨,使团开始整理行装。杨善让人把英宗的几件随身衣物和干粮袋装好,又嘱咐通译检查了一遍换乘的马匹。临出发前,也先派人送来一封简短的回函,信上只有几行字,大意是大明与瓦剌自此休兵,通贡互市待后续商议。杨善看过信后,没有多说什么。

队伍在晨光中离开瓦剌营地时,英宗骑着一匹灰马走在队列中段,杨善策马走在他侧后方。行出十余里后,英宗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风吹动他旧袍的边缘,像在翻动一页已经读完的纸。他没有看太久,片刻后便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马蹄踏过一处浅水坑,溅起几滴泥水,落在他靴面和袍角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

一路上,杨善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在前方带路,偶尔勒马等后面的人跟上,偶尔回头看一眼前方那条蜿蜒向南的官道,像是反复翻开同一页来确认折痕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队伍穿过草原和丘陵,走过野草掩埋的旧路,白天赶路,夜里在避风处歇息。有时英宗走在前面,有时落在后面,杨善既不催促也不等待,只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让那道压浅的折痕在反复翻动中逐渐定型,又慢慢风干。

六月底,居庸关的城墙出现在前方的地平线上。那天的天气很好,没有风,也没有云。英宗在关前勒住马,望着那道灰青色的城墙轮廓,很久没有动。杨善也勒住了马,没有催促,像在等待某道被反复折叠的旧纸页在风停后平复下来,等待那道被翻动的边缘自己落回原处,直到英宗重新催动马匹,蹄声缓缓驶入关城洞下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