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六年九月二十四日,西直门。
也先弟弟中弹身亡的消息并未公开,但营地中的气氛比前几日更沉。瓦剌骑兵在黎明前就开始整队,比平日早了将近一个时辰。马蹄声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响起,在帐篷之间汇聚成一道持续的低响,由稀疏变得密集,再由密集转为均匀,像是某种看不见的节拍正从远处缓缓靠近。
孙镗在城楼上听到了那道声音。他扶着垛口望向城外。晨雾尚未散尽,那些骑兵的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但阵列的宽度和深度都在增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加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方不断地注入其中,缓慢而无法阻挡。他转身对传令官说:“把预备队调上来。全部。”预备队是西直门最后的补充兵力,约三百人,多是在城中应募不久的壮丁,操练不过数日。孙镗没有犹豫,他知道三百个没练熟的新丁和三百个老卒差别不大,但多三百个人守在城墙上,总比少三百人强。传令官应声而去。
瓦剌骑兵在晨雾中完成了列阵。他们没有喊话,没有派使者,没有像前两日那样做任何试探性的动作。阵列前沿在距离城墙约四百步处停住,像一柄被拉到满弦的弓,正在缓缓调整瞄准的方向,等待着最后一个指令的落下。
也先骑马站在阵线后方,目光越过那些低垂的骑手头盔,望向西直门城楼的方向,像在确认某道已经被反复校对的折痕是否还留在原来的位置。他前方的传令兵手举一柄短旗,侧耳等待着那匹马背上传来的指令。片刻后,也先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传令兵将旗杆举过头顶,用力向前倾斜。
旗杆倾斜的瞬间,前列骑兵同时催动了马匹。马蹄声从零散的碎响汇集成一道持续的低沉轰鸣,像一片正在合拢的幕布,从地平线边缘迅速收紧,将城楼、城墙和城门都裹入其中。孙镗在城头上看见了那道正在推进的浪潮,在晨光中翻卷着向前涌来,几乎与城墙上砖石的颜色融为一体,只在马匹转向时泛起一道细碎的光痕。
他等了片刻,直到骑兵线推进到距离城墙约二百步处,才下令放铳。火铳手从垛口后探出身来,整齐地射出一排弹丸,命中前排的骑兵和他们的坐骑,造成了几道错落的缺口。但阵型没有散。后排骑兵绕过倒下的同伴,继续向前推进。没有犹豫,没有减速。
火铳的第二轮齐射再次填补了那道缺口,但骑兵线已经被前排倒下的马匹和骑手隔成了几道断续的段落,像一座正在缓慢沉入水面的木桥,桥面在持续的冲击下不断碎裂,碎片又被后方的浪潮裹挟着向前翻滚,桥身仍在试图保持完整的弧线。孙镗看着城下那片在箭矢和铳声中不断变化的人潮,翻身走下城楼,带着预备队和身边十几个亲兵,没有下令开城门,而是沿城墙内侧的阶梯直接下到瓮城。他从藏兵洞侧门走出,进入瓮城内侧的窄巷,在城墙根处停住,等待那道已经推进到城墙下方的马蹄声将巷口照亮。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终在距离城门不到三十步的位置短暂地停住,像弓弦拉到最满时的微微一颤。
第一批骑兵已经冲到城门前。有人用长矛撞击门扇的铁皮包边,有人试图用钩索攀爬城墙两侧的砖缝。瓮城外的人群越聚越多,互相推挤着向城门方向涌去。孙镗下令出击。他带着那三百人和身边的亲兵从瓮城侧门冲出,没有列阵,没有整队,直接撞入了那道人潮的外缘。他们用长枪和刀盾从侧面切断外层人马与后续部队的连接,将已经开始松动的人群边缘又向外推开了一小段距离。那道已经被压弯的弧线在这一推之下向外弹开了一点,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裂缝,足够孙镗的人在那道裂缝重新合拢之前挤进去,又向外推得更开一些。
城头上的火铳手停止了射击,因为城下已经混战在一起,难以分清敌我。孙镗在人群中退进巷口,微微喘息,肩甲侧面多了两道浅痕,刃口已经卷曲。他退进城楼门洞时,侧过头,看了一眼城外的景象——瓦剌骑兵正在退回阵线,马蹄踏过那段已经被踩得泥泞不堪的地面,朝来时的方向退去,像潮水在涨到最高处后缓慢地回退,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城门外的地面上散落着折断的旗杆和撞坏的车轮,那扇门板已经裂开了一道竖直的细缝,从门轴附近一直延伸到门扇中部。
孙镗看着那道裂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先把门顶住。用撑木从内侧抵住门轴,再用沙袋堵住缝隙。”他转头望向远方那道正在重新收拢的骑兵线。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尘土的气息,吹过他肩甲上那道刚刚添上的划痕。那道在瓮城内侧被推开的窄缝已经重新合拢,但他站在那里,像在等待下一道裂缝的出现,等待下一次弓弦拉到满弓时那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