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历史军事  大明帝国 

也先挟帝·叩关索赂

大明华章

正统六年九月,漠南草原。

也先的大帐已经向南移动了三天。从土木堡带回的俘虏队伍在草原上拖成一条长长的灰线,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兵,中间是被俘的明军军官和随行太监,末尾是赶着缴获马匹的瓦剌士兵。英宗被安置在队伍中段,骑着一匹矮小的栗色骟马,身边的马鞍挂着袁彬替他收着的几只干粮袋。他已经习惯了走一段歇一段的节奏,马蹄踏过枯草和碎石,有时扬起细尘。

也先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前方,偶尔回头望一眼那支被俘虏的队伍。他看过来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像是在确认某样东西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确认完毕后便收回目光,望向前方空旷的原野。他的近旁跟着阿剌知院,手里攥着一封尚未封口的信。

“汗王,”阿剌知院策马靠近一些,“信使已经派出去了。若明廷愿意纳款赎人,这封信就是议和的开端;若他们不肯纳款,这封信就是下一步的由头。”

也先没有立刻接话。马蹄踏过一段砾石路,声响比之前清脆了些。他伸手接过那封信,没有展开,只是用拇指抚过纸面边缘,然后还给阿剌知院:“派人送到居庸关,让守关将领转交北京。”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片河滩旁停下休整。英宗下马时腿有些发僵,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身。袁彬已经先一步走到河边,用头盔舀了水,走回来递给他。水很凉,带着沙土的浑浊味道,他喝了两口,把剩下的水倒在手心里洗了把脸,然后坐在一块石头上。

“陛下,”袁彬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方才我听那边几个守卒说话,也先的信已经送出去了。大概是想要赎金和地盘。”英宗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上干结的泥块,用手指轻轻抠了一下,没有抠掉,于是放下手,望着河滩对面那片被风吹得低伏的芦苇丛。风很大,芦苇的穗子被压向一个方向,又弹回原位,像在重复写同一个字。

也先的信在四天后送到了居庸关。守关将领拆阅后不敢耽搁,派快马昼夜兼程送抵北京。九月十三日,信件呈入文华殿。朱祁钰看完信后,沉默了片刻,把信递给身旁的太监:“送到兵部去,请于大人过目。”

于谦读完信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坐在兵部值房那把硬木椅上,面前摊着那封信,信写得简短而直接:英宗在瓦剌手中,若朝廷愿意以金帛赎人,并割让长城以北的部分土地,即可放归。信末附了一笔具体的数目——银十万两,绢十万匹,以及大宁都司以北的草场。

于谦看完后没有立刻表态。他起身走到窗前,窗纸透进来的暮光已带有泛蓝的调子。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回信草稿,措辞以礼相待,却不提金帛,也不提割地。回信中写道:“太上皇北狩,我朝已立新君。若也先汗愿以礼送归,我朝自有酬谢。若以索地为名,则非礼也。”他搁下笔,将草稿折好,派人送去内阁会商。

当晚,杨溥在内阁值房中看完于谦的回信草稿,没有改动,只在末尾添了一句话:“大宁以北,本非我朝之土。”第二日早朝,朱祁钰命人当众宣读了于谦的回信草稿。徐珪站在队列中静静听着,没有开口。其他几位文臣交换了几次目光,也没有人出言反对。

信使在九月中旬再次出发,带着那封回信向北而去。也先收到回信时正在帐中进食,他放下手中的碗,听完回信的内容,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上,对身边的阿剌知院说:“他们不打算给钱,也不打算割地。”阿剌知院没有接话,帐中安静了片刻,风吹动帐帘边缘,发出细碎的响声。也先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奶茶喝了一口,放下碗时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那就再带着走一段路,走远一些。”他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说走多久,说完便起身出了帐。傍晚的草原上风很大,他的皮袍下摆被风掀动,他侧过身,朝南方望了一眼。那道烟尘正从被风吹散的边缘重新聚拢,像一行尚未落定的字迹,正在等待下一道风的到来。

英宗并不知道回信的内容。他只是日复一日地跟着队伍向前走,马蹄踏过一程又一程的草地和碎石,每夜在陌生的河边扎营。袁彬替他收拾行李时从不问明天往哪个方向,只是把干粮袋系紧,把水囊灌满,然后等天亮。灰褐色的草甸延伸到与云层相接的边界,风把枯草压向同一个方向,又松开,像在被一道无形的笔反复描画,等待新的笔触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