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六年八月初四,北京,文华殿。
朝会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文武官员列队而立,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私下交谈,连衣袍摩擦的声响都被压到了最低。殿门外的日光斜照进来,在砖地上铺成一道狭长的光带,映出前排官员靴尖上未掸尽的尘土。
朱祁钰站在御阶侧旁,身上穿着一件深色常服,没有戴冠冕。他是英宗的弟弟,封郕王,今年二十一岁,身形清瘦,面颊上还残留着少年人尚未完全褪去的轮廓。他站的位置比平时靠前了一些,但不是因为他自己往前走了,而是因为御座旁边多了一把椅子。那把椅子比御座低一些,摆在侧前方,椅子上铺着深蓝色的锦垫。他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移开了目光。
“太后谕旨,”一名太监展开卷轴,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皇帝北狩,国不可一日无君。着郕王祁钰监国,暂理朝政。中外文武百官,悉听节制。京营防务,由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统筹办理。”
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群臣依次跪下,行礼。朱祁钰站在那把椅子旁边,没有立即坐下。他等群臣行完礼后,才慢慢坐了下来。坐下的动作不算生硬,也不算自然,像是正在习惯一种还不属于自己的姿势。
杨溥站在文官队列前排,目光平视着前方。他没有去看朱祁钰的表情,只是在他坐下后微微垂下眼帘,像在确认某件已经发生的事。于谦站在他身后,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朝会继续。兵部官员开始汇报城防兵力,户部报告粮草库存,工部陈述城墙修缮进度。每一件事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朱祁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问得简短,没有多余的修饰。
散朝后,朱祁钰走出文华殿时,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他在殿外的台阶上站住,望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空。风不大,吹得他袍角微微晃动。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原来这把椅子这么凉。”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当天午后,郕王府的书房里多了一叠文书,是通政司送来请他阅看的。他坐在案前,翻开第一本,是兵部关于调拨火铳的呈文。他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文末批了一个“准”字,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瞬才抬起。批完后他搁下笔,却没有立即翻开第二本。他靠着椅背,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阳晒得发白的庭院,院墙边的石榴树上挂着几枚半青半红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傍晚时分,于谦入宫求见。他被引到偏殿时,朱祁钰正坐在案前翻看一份边关军报,桌上还摆着一只没有动过的茶碗。于谦行了礼,没有寒暄,开口就说:“王爷,城防虽有部署,但尚有漏洞。京营缺额严重,火铳半数已锈蚀不堪。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整编守城兵力,同时调周边卫所入卫京师。”
朱祁钰放下军报:“于大人,你估计需要多少兵力才能守住北京?”
于谦道:“至少需要三到四万人。目前城内可战之兵不足两万,且多为老弱。臣已命人清点各营实额,最迟后天可报出详细数目。”
朱祁钰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钱粮的事,户部那边你不用担心。太后已经命人开内库,先拨二十万两应急。”
于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起身告退时,朱祁钰忽然叫住他:“于大人,你说……瓦剌人会来吗?”
于谦停住脚步,侧过身:“王爷,他们会来。也先手里握着陛下,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要守住。只要北京城在,他们手里的牌就打不出去。”
朱祁钰没有再问。于谦退出偏殿后,朱祁钰独自坐了很久。案上那只茶碗里的水已经完全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然后翻开第二本奏章,继续批阅。
入夜后,坤宁宫中灯火通明。孙太后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份名单,是内阁拟出的几项善后事宜。她把名单看了一遍,搁在一旁,问身边的女官:“郕王今日如何?”
女官低声道:“回太后,王爷今日在文华殿坐了将近两个时辰,批了十几份文书。晚膳用得不多,但比昨日强些。”
孙太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望着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夜空,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这孩子小时候不爱说话,如今倒要替整个朝堂说话了。”
风从庭院中穿过,吹动檐下的灯笼,光影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像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裂纹边缘。那些光斑在砖地上移动着,从门槛移到柱脚,又从柱脚移到墙角,最后在窗台边缘停住,像是完成了某种只有风才知道的巡行。
夜深了,京城北面的城楼上,值夜的士兵换了第二班。他们望向城外的原野——秋天正在加深,草色渐黄,风里带着干枯的气味。远处的地平线安静地伏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出现。火光映在城墙的砖面上,把那些裂缝和凹坑照得清清楚楚。士兵们靠着墙垛,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很快被风声盖过。
朱祁钰还没有歇息。他坐在书房里,案上还剩最后一份未批的文书,是关于城西一处废旧仓库改为粮仓的请示。他翻开看完,拿起笔,在文末批了一个字:“可。”搁下笔后,他合上卷宗,吹熄了案上的灯。
灯灭之后,窗外的月光便透进来了,在案面上铺成一片浅淡的银白色,映着那些叠放整齐的卷宗边缘和那只已经空了的茶碗。远处的城楼上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穿过秋夜微凉的空气,传进这间安静的屋子,在墙角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