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宗被俘的第三天夜里,瓦剌营地的火把在风中摇晃,将帐影拉成长长的暗纹。篝火在谷地中央燃烧,帐篷边缘坐满了散落的骑兵,用刀尖剔着肉干,或者靠着鞍鞯打盹。
樊忠混在帐篷后的暗影里,脊背贴着堆叠的皮毛捆。他身上没有穿护卫的号衣,只披了一件从地上捡的旧毡袍,混在瓦剌人的货物堆旁边已经蹲了大半个时辰。他盯着主帐门口那道低垂的皮帘,看到有人进出,帘子掀起又落下,露出里面橙黄色的火光。他的右手里握着一柄短柄锤,锤头是铁的,约摸拳头大小,用一块破布裹着,不反光。那是他从一匹死马旁边的工具袋里翻出来的,原本是钉马蹄用的。
帘子又一次被掀开时,樊忠动了。他没有跑,也没有绕,只是站起身,沿着帐篷侧面的阴影直线走了过去。步子不快,步幅均匀,像是在搬运货物的杂役。主帐门口的守卫刚转过身跟里面的人说了一句话,没有注意到他。他走到帘子边,侧身闪了进去。
帐内的光线比外面亮得多。也先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手里端着一只银碗,碗沿的缺口处映着火光。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披着旧毡袍的汉人男子站在帐门口。他放下银碗,右手缓慢地移向腰侧的刀柄。
樊忠没有犹豫。他扯掉裹锤的破布,铁锤在火光中泛出沉沉的暗光,右脚蹬地,朝前跨出一大步,将锤头对准也先的面门,全力挥出。那柄铁锤划开帐内闷热的空气,带着全部力量和速度向前飞去。也先没来得及拔刀,他只是偏了一下头,锤头擦过他的右肩外侧,砸在身后的木架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木架裂开一道缝,上面的皮囊滑落在地。
也先被锤头砸中肩甲边缘,整个人向后倒去,撞翻了身后的矮凳和案上的舆图。帐外传来喊声,侍卫掀帘冲入,三把刀同时架住了樊忠的脖子。他的手臂被反扭,膝弯被人从后面一踢,整个人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嘴角被自己的牙齿磕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流下来。也先从地上站起来,右肩的甲片裂了一道缝,抬手碰了一下,看了看手指上的血迹,没有说话。他走到樊忠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从案上拿起那只银碗,把碗里残余的奶茶泼进火盆里。碗底落下的残渣没有声响,在炭火边缘冒出一点白气,随即消失了。他放下碗,示意侍卫把樊忠带出去。
樊忠被拖出大帐时,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火光照着他那张沾了血的脸,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就这么被拖到营地边缘的一处空地上。他被按着跪在那里时,望着南方,望着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山脉轮廓线。铁锤从帐篷里被扔了出来,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弹了一下,滚进草丛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声,很快被风声盖过。
他最后看了一眼南方。星光照在那条山脉的阴影上,勾勒出边缘的线条,像一道很远的墨痕正在缓慢风干。他的身体缓缓向前倾去,倒在那道还未干透的墨痕上,像一段写错的字迹被划去,纸页翻过,风从草尖上掠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在为那页被翻过的历史续写下一个尚未落笔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