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六年七月二十,大军西行途中。
绕道蔚州的命令已经执行了两天,但队伍的行进速度比预计的还要慢。岔道多,村路狭窄,许多路段年久失修,辎重车陷进坑里就要耽误半个时辰。前锋派出探路的斥候常常空手而归,因为当地百姓大多已经逃散,找不到人问路。队伍中开始有人私下议论: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还要走多久?
午时,大军在一座无名土丘旁停下休整。张辅没有下马,他骑在马上,望着前方岔路口扬起的尘土,那支探路的斥候队又回来了,马蹄声散乱,显然没有带回有用的消息。他拨转马头,向中军的方向骑去。
中军帐外,几个将领正在低声交谈,见张辅过来,便散开了。张辅没有进帐,只让人通报。片刻后,一名太监请他入内。帐中,朱祁镇正坐在案前喝水,王振站在一旁。张辅行过礼,没有绕弯子:“陛下,臣有一事相禀。”
朱祁镇放下水碗:“英国公请说。”
张辅道:“大军改道蔚州,已行两日。这条路虽然比紫荆关平坦,但岔路多、标识少,斥候探路极费时日。照目前的行军速度,到达蔚州至少还要三天。而紫荆关方向虽然隘口狭窄,但官道笔直,若有急事,两日内便可通过。臣以为,我军本已班师,当以尽快回撤为上策。绕道蔚州,徒增路程,恐非万全之策。”
朱祁镇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侧头看了王振一眼。王振从旁接话,声音不高:“英国公所言,句句在理。只是英国公有所不知,臣昨夜接到斥候密报,说紫荆关方向发现瓦剌游骑踪迹。若大军贸然从紫荆关通过,一旦被瓦剌人截住,隘口狭窄,大军展不开,反而危险。蔚州方向虽远一些,但暂无敌踪,安全为上。”
张辅看向王振:“敢问公公,那份斥候密报是何时送到的?何人经手?臣今早查阅兵部军报时,并未见到相关记录。”
帐中安静了一瞬。王振面色不变:“密报是昨夜二更送到臣手中的,事关重大,臣便未转交兵部,直接呈报给陛下了。英国公若不信,可问陛下。”
朱祁镇点了点头:“确有此事。朕看了那份密报,觉得走蔚州更稳妥,就准了。”
张辅没有继续追问。他的目光在案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叩首道:“臣明白了。臣告退。”退出大帐后,他站了一会儿,望着前方那排正在缓慢移动的粮车,没有回头。
当夜,曹鼐、王直、仪铭等几位文臣在营地边缘碰了头。他们没有聚在同一个帐中,而是陆续走到一处僻静的空地上,借着稀疏的星光低声交谈。这片空地离营地约莫一箭之地,风从北面吹来,压低了说话的声音,不容易被巡夜的人听见。王直先开了口:“英国公今日在陛下面前提到紫荆关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曹鼐说:“听说了。王振说有斥候密报紫荆关有敌踪,但那份密报兵部并无存档。”
王直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军报先送司礼监,再由他转呈陛下。我们看不到的东西,远比看得到的多。”
仪铭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望着远处营地中那些星散的灯火,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等身为文臣,随驾出征,不能临阵退缩。但若连军情都看不全,又如何进谏?”他停了一下,“明日若有机会,还是要再劝一劝陛下。绕道蔚州,不是长久之计。”
第二天清晨,早间军议时,曹鼐率先开口:“陛下,臣昨夜翻查了随军地图,仔细比对了两条路线。蔚州方向虽然地势平坦,但此路绕行数十里,且沿线驿道多已废弃,若大军粮车陷入泥沼,进退两难。紫荆关虽然狭窄,但关城坚固,守军尚在,我军若快速通过,并无太大风险。臣请陛下三思。”
王振站在朱祁镇侧后,面色沉静:“曹大人忧国忧民,可敬可佩。只是曹大人有没有想过,若瓦剌人已在紫荆关外设伏,我军一旦进入隘口,便如入瓮中,前后不得动弹。蔚州方向虽然远一些,但胜在稳妥。陛下既然已经准了走蔚州,何须反复?”
曹鼐没有被他的语气压住,仍直视着御座方向:“公公,臣只是就事论事。大军班师,讲究的是速归。我军粮草本已吃紧,多绕一日,便多耗一日的粮。若因绕路延误了回京时机,万一瓦剌人追上来,后果不堪设想。”
“曹大人是在说朕不懂军事?”王振的声音忽然高了些,语气仍平稳,但面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陛下以天子之尊,亲征北疆,所行路线皆与诸将商议而定。如今撤军回师,自然也要以安全为第一。紫荆关若真有敌情,谁担得起这个责任?曹大人能担吗?”
帐中安静了片刻。曹鼐没有再说话。其他几位文臣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下,最终落在了地面。朱祁镇坐在御座上,看了王振一眼,又看了看垂手不语的曹鼐,说:“朕已经决定了。走蔚州。不必再议。”
散帐后,王振走出大帐时,步伐比往常快了一些,面色依然沉静,但下颌的线条绷得微微发紧。他没有回自己的值帐,而是径直走向了前锋营地,像是要去确认什么。张辅骑马经过时,正好看见他走在前面,便勒住了马,停在原地等了片刻,才继续向前。
下午,大军继续向西行进。前方的岔路口处,一队斥候正在犹豫该往哪个方向走。路旁的界碑已被风蚀得看不清字迹,几个骑兵围着碑石弯腰辨认了很久,才重新上马,沿着左侧那条路缓缓而去。
草原上的风时急时缓,吹动旗帜和衣袍,把尘土卷成一道道细细的烟柱,又很快消散在空旷的天际线以下。阳光斜斜地照在行军队伍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长到快要和路边那些枯草融在一起。而前方那条路还在延伸,像一道尚未干透的墨线,正在慢慢渗入远处的地平线,没有尽头,也没有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