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六年七月十六,宣府以北八十里,御营。
军报是傍晚时分送到的。传令兵从大同方向来,马匹浑身汗湿,嘴角泛着白沫,一进营地就被人扶着下了马。军报送到中军大帐时,朱祁镇正在用晚膳。王振接过军报,拆开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陛下,”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大同那边有急报。也先在大同城外增兵了,围城兵力翻了一倍。郭登请求速援,说城中粮草只够再支撑二十日。”
朱祁镇放下筷子,接过军报看了看,抬起头:“大同守不住了吗?”
王振没有直接回答,斟酌了一下措辞:“城还在,郭登也在。但瓦剌人已经包围了各条通道,援军若不能尽快赶到,城中的粮草和兵力都会成问题。”
朱祁镇看着军报上那几行字,没有马上说话。帐外的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动帐布发出低沉的声响。王振站在他身侧,目光微垂,面色如常,但握着袖口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些。
当晚,王振没有回自己的帐中歇息,而是让亲信太监把兵部最新送来的几份军报都调到了值帐中。他一份一份地看,看了很久,中途没有起来走动,也没有叫人添灯油。灯芯烧到最短时,他停下了手,在黑暗中静坐了一会儿,才唤人换灯。
第二天早间的军议上,王振第一次以不同寻常的口吻开口:“陛下,臣昨夜仔细翻阅了这几日的大同军报。也先围城日久,若我军继续北上,粮道拉得太长,万一后路被断,大军将被困在宣府以北进退两难。臣以为,不如暂回宣府休整,待粮草充足、探明敌情后,再图北进。”
朱祁镇愣了一下:“回宣府?大军才走到这里,还没有与瓦剌人接战。”
“陛下,”王振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先围而不攻,是在等什么?他在等我们深入。我军虽号称五十万,但粮草日耗巨大。若他绕到后方切断粮道,我军不战自乱。与其冒险北进,不如退守宣府,以逸待劳。”
帐中安静了片刻。张辅坐在靠边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王振一眼。那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一道平静的目光,像冬天的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朱祁镇望向张辅:“英国公,你怎么看?”
张辅沉默了一会儿:“陛下,退守宣府是稳妥之策。但大军一旦后撤,士气必然受损。若要退,须先稳住军心,不可仓促行事。”
朱祁镇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做决定。他说“容朕再想想”,便示意散帐。将领们陆续退出大帐,只有王振留在原地,等众人都走远了,才向朱祁镇躬身道:“陛下,臣昨夜里反复思量,越想越觉得此战不宜久拖。天时地利皆不在我,若勉强前行,恐有闪失。”
王振的语气依然恳切,表情温和,像是一个真心为皇帝着想的人。但朱祁镇没有注意到,他说话时目光没有直视自己,而是微微偏向了帐帘的方向。
当天午后,军中开始流传“班师”的消息。有人说是因为粮草不够,有人说是因为瓦剌人绕到了身后,还有人说是陛下身边的太监怯战了。传令兵在营地间奔走时,偶尔能听到士兵们的低声议论。
张辅没有参与这些议论。他独自坐在自己的帐中,面前摊着一张舆图,图上的山川关隘都标注着细密的小字。他没有看那些字,只是望着那些线条,像是要在那些交错的墨迹中看清什么还未呈现的东西。
傍晚时分,天色转阴,低垂的云层在草原边缘堆积起来,像是要酝酿一场新的雨。营火在暮色中一处处亮起,将领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帐外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轻,像是不想让风把话带走。
王振站在中军大帐外,望着远处渐暗的天际线,袖中的手微微蜷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已经开了一个头——一个不能反悔的开头。从鼓动皇帝亲征到提议班师,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天。这个转弯来得太快,快到他自己也需要几息时间才能把理由理顺。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也先没有按预想的路径走,大同的告急军报一封比一封短,而那道绵长的粮道正在风中一天比一天脆弱。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了帐中。
灯还亮着,朱祁镇正坐在案前,手里握着那封军报,像是在想什么。案上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过。王振走过去,将冷了的菜碟轻轻移到一边,低声说:“陛下,夜了。明日的事,明日再议。”
朱祁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放下军报,起身走向帐后歇息的地方。王振站在那里,等到内帐的帘子垂下来,才慢慢将案上的灯盏往中间挪了挪,把光亮拢成一小圈,然后坐在灯旁,没有睡,一直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