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五年九月,北平。
燕王朱棣抵达这座前元大都已有三月。他站在齐化门的城楼上,望着北方苍茫的天际线,久久不语。十七岁的少年,脸庞还带着些许稚气,但眉宇间已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王爷,”身后的老将徐达轻声道,“风大了,该下去了。”
朱棣没有动。他指着北方,问:“徐将军,那里是什么地方?”
徐达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里是居庸关。过了居庸关,就是草原。再往北,是开平、应昌,是元帝逃去的地方。”
“元帝。”朱棣喃喃重复,忽然问,“徐将军,你见过元帝吗?”
徐达一怔,随即摇头:“臣没见过。臣北伐时,他已经逃了。”
朱棣转过身,看着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徐达今年五十三岁,鬓边已有了白发,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目光依然锐利如鹰。他是大明的开国第一功臣,是朱元璋最信任的兄弟,也是朱棣从小敬仰的师长。
“徐将军,”朱棣忽然道,“父皇让小王来北平,是让小王镇守边疆。但小王知道,真正镇守这里的,是你。”
徐达摇摇头:“王爷言重了。臣只是奉旨行事。王爷是主,臣是辅。”
朱棣笑了:“徐将军不必谦虚。父皇临行前对小王说:徐达在北平,你就当他是朕。他的话,就是朕的话。”
徐达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臣何德何能……”
朱棣连忙扶起他:“将军快起。小王不是来让将军跪的,是来跟将军学的。”他望着徐达的眼睛,认真道,“小王想学打仗,想学守边,想学怎么让北元不敢南下。请将军教我。”
徐达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少年,和晋王不同,和宁王也不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只在朱元璋身上见过的东西。
“好。”徐达缓缓道,“臣教王爷。但王爷要答应臣一件事。”
“将军请讲。”
“打仗不是儿戏。臣教王爷,是让王爷将来能守住这片土地,不是让王爷去逞英雄。王爷若答应臣,臣便倾囊相授。”
朱棣郑重点头:“小王答应。”
九月十五,徐达开始带燕王巡视北平防务。
他们先去了城北的德胜门。那里驻守着三万精兵,是徐达北伐时带回来的老部下。士卒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刀光剑影闪耀。
“这些兵,”徐达指着那些士卒,“跟着臣打过太原,打过定西,打过扩廓。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有至少三个敌人的血。”
朱棣望着那些士卒,眼中闪着光。他忽然问:“徐将军,扩廓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达沉默片刻,缓缓道:“一个打不垮的人。”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臣跟他打了四年,从太原打到定西。每次臣以为能抓住他,他都能从臣指缝里溜走。全宁一战,他败了,但带着残部逃了;沈儿峪一战,他全军覆没,又逃了。这个人,就像草原上的狼,只要不死,就还会回来。”
朱棣听着,若有所思。良久,他问:“那他还会回来吗?”
徐达摇摇头:“臣不知道。但臣知道,只要他在一天,北元就还有一天盼头。所以臣要守在这里,等着他。”
朱棣望着这个老将,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敬意。他想起父皇说过的话:徐达打仗,靠的不是勇,是稳。他从不贪功,从不冒进,就那么一步一步,把敌人逼到绝境。
“将军,”朱棣忽然道,“小王想跟将军学这个。”
徐达一怔:“学什么?”
“学稳。”朱棣道,“学怎么一步一步,把敌人逼到绝境。”
徐达看着他,良久不语。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王爷既有此心,臣就教王爷这个。”
九月二十,徐达带燕王去看了北平的粮仓。
那是城西南的一处大院落,里面堆满了粮食,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看管粮仓的老军是个残疾的老卒,断了一条胳膊,但精神矍铄。
“王爷,”徐达指着那些粮食,“这些粮,够北平守军吃三年。打仗打到最后,打的就是粮。谁有粮,谁就能撑下去。”
朱棣点点头,问:“这些粮是从哪里来的?”
“从江南运来的。走运河,到通州,再用车拉到城里。”徐达顿了顿,“但这条运河,冬天会结冰。一到冬天,粮就运不进来。所以每年秋天,臣都要把明年一年的粮都备齐。”
朱棣若有所思。他走到那老军面前,问:“老人家,你在这里守了多少年了?”
老军跪地:“回王爷,小人是洪武元年跟着徐大将军进城的,一直守到现在。”
“辛苦了。”朱棣扶起他,对身边的随从道,“赏他二十两银子。”
老军连连叩首,老泪纵横。
走出粮仓,徐达对朱棣道:“王爷,你刚才做得好。这些老卒,是大明的根基。他们虽然残疾了,但他们的心还在。给他们一点恩惠,他们会记一辈子。”
朱棣点点头,忽然问:“徐将军,当年跟着你打天下的那些老兵,现在都在哪里?”
徐达沉默片刻,缓缓道:“有的死了,有的残疾了,有的留在军中,有的回家种田了。活着的,朝廷都有抚恤;死了的,朝廷也有祭祀。但——”他顿了顿,“王爷若想见他们,臣可以带王爷去。”
朱棣眼睛一亮:“可以吗?”
“可以。不过王爷要答应臣一件事。”
“什么?”
“见了他们,不要摆王爷的架子。他们是臣的兄弟,是跟臣一起流过血的。王爷若对他们好,他们会把命都交给王爷。”
十月初,徐达带着燕王去看了几处老兵聚居的地方。
那些老兵住在城外的小村子里,有的种田,有的打渔,有的做点小买卖。见到徐达来,他们都激动得不得了,围着他问长问短,拉着他喝酒。
朱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些老兵,满脸风霜,一身伤病,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是生死之交才能有的东西,是几十年的袍泽之情才能有的东西。
一个独眼的老卒拉着徐达的手,老泪纵横:“大将军,你还记得那年打太原吗?扩廓的兵把咱们围了三层,是你带着咱们从北门杀出去的……”
徐达拍拍他的肩膀:“记得。那次你替我挡了一箭,眼睛就是那时候瞎的。”
老卒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值!为大将军挡箭,值!”
朱棣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走上前,对那老卒道:“老人家,谢谢你。”
老卒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连摆手:“王爷折煞小人了……小人只是个兵,哪当得起王爷的谢……”
“当得起。”朱棣认真道,“没有你们,就没有大明的今天。”
当夜,徐达和朱棣骑马回城。月光下,两人并辔而行,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很久,朱棣忽然问:“徐将军,那些老兵,你还记得多少?”
徐达沉默片刻,缓缓道:“记得一些。但更多的,已经不在了。”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王爷,你知道臣为什么要把这些老兵的事讲给你听吗?”
朱棣摇头。
“因为将来有一天,你也要有自己的兵,自己的将。”徐达转过头,看着他,“到那时候,你要记住今天的事。你对兵好,兵才会对你好。你把兵当兄弟,兵才会把命交给你。”
朱棣点点头,若有所思。
回到燕王府时,已是深夜。朱棣站在府门前,望着那座巍峨的府邸,忽然对徐达道:
“徐将军,小王今天学到了很多东西。谢谢你。”
徐达在马上抱拳:“王爷言重了。臣只是尽本分。”
朱棣看着他,忽然问:“徐将军,你说扩廓还会回来吗?”
徐达望向北方,良久不语。然后他缓缓道: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只要他回来,臣就守在这里,一步不退。”
月光下,两个身影静静伫立。一个年过半百,一个未及弱冠,但他们望着同一个方向,想着同一件事。
北方,草原,那个永远打不垮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