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五年五月,金陵城中的槐花开得正盛。
朱元璋站在奉天殿的御阶上,望着殿前广场上那三面崭新的藩王旗帜——晋王朱㭎、燕王朱棣、宁王朱权。三个儿子都还年轻,最大的晋王不过十八岁,最小的宁王才十五。但他们的封地,却是大明最需要镇守的北方边疆。
“陛下,”刘基轻声道,“诸王就藩的事,礼部已经拟好了章程。晋王往太原,燕王往北平,宁王往大宁。三王各率三千护卫,择吉日启程。”
朱元璋点点头,却没有说话。他望着那些旗帜,目光悠远,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良久,他忽然问:“伯温,你说朕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刘基一怔,随即道:“陛下深谋远虑,臣不敢妄议。”
“不敢?”朱元璋转过身,看着他,“你是朕的谋臣,有什么不敢的?说吧,朕想听真话。”
刘基沉默片刻,缓缓道:“分封诸王,屏藩帝室,古已有之。周封建而天下安,秦废封而二世亡。陛下此举,实为社稷长治久安之计。”
朱元璋点点头,又问:“那你说,他们能守住吗?”
刘基望向那三面旗帜,目光复杂。他知道皇帝问的是什么——不是问这三个少年能不能守住封地,而是问,当大明江山传到后世,这些藩王会不会成为新的祸患。
“陛下,”刘基斟酌着道,“将来之事,臣不敢断言。但臣知道,只要陛下在,诸王必不敢有异心。”
朱元璋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朕在的时候,他们当然不敢。朕不在了呢?”
刘基没有答。
朱元璋也不需要他答。他转身走下御阶,向那些旗帜走去。走到近前,他伸手抚摸着晋王的旗帜,那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晋”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㭎儿,”他喃喃道,“父皇把你放到太原,是让你替朕守着北边。你可知道,那里离草原有多近?”
没有人回答他。十八岁的朱㭎还在晋王府中准备行装,不知道父亲此刻的忧思。
五月初八,晋王朱㭎启程就藩。
朱元璋亲自送出朝阳门。父子二人并马而行,走了十里,朱元璋才勒住马。
“㭎儿,”他指着北方,“太原是古来兵家必争之地。李渊从那里起兵,得了天下;李克用据那里,抗衡朱温数十年。朕把这块地方交给你,你要替朕守好了。”
朱㭎在马上抱拳:“儿臣遵命。”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又道:“傅友德在太原等你。他是朕的宿将,打了一辈子仗。你要多听他的话,有事多问他。记住了?”
“儿臣记住了。”
朱元璋点点头,挥挥手:“去吧。”
朱㭎叩首,然后拨转马头,向北驰去。三千护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烟尘蔽日。
朱元璋立马山岗,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烟尘,久久没有动。刘基在他身后,轻声道:“陛下,回吧。”
朱元璋没有答。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个渐渐消失的小黑点,望了很久很久。
五月十五,燕王朱棣启程。
朱棣今年十七岁,是诸王中最英武的一个。他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跟着徐达学过兵法,跟着李文忠出过塞。朱元璋对他寄予厚望,把北平——曾经的元大都——封给了他。
临行前,朱元璋把他叫到御书房,屏退左右,只父子二人。
“老四,”朱元璋道,“北平不比太原。那里是元朝的都城,北元残部随时可能南下。朕把徐达留在那里,就是为了帮你。”
朱棣跪地:“儿臣明白。”
“你不明白。”朱元璋扶起他,“徐达是朕的兄弟,跟朕打了一辈子江山。他教你,是替朕教你。你要敬他,如敬朕。”
朱棣抬起头,眼中闪着光:“父皇放心。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笑了:“好。去吧。”
朱棣叩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道:“父皇,儿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儿臣听说,大宁的宁王,才十五岁。他的封地比儿臣的还靠北,那里更危险。父皇为什么不让他换个地方?”
朱元璋沉默片刻,缓缓道:“大宁虽然靠北,但那里有冯胜建的卫所,有十万精兵。他去了,不是去打仗的,是去镇守的。你明白吗?”
朱棣似懂非懂,点点头,退出御书房。
六月,宁王朱权启程。
他是三王中最年幼的,今年才十五岁,脸庞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他的封地大宁,却是三王中最靠北的——在喜峰口外,长城以北,是明军在塞外最重要的据点。
临行前,朱元璋握着他的手,道:“权儿,你年纪最小,封地最远。父皇本来不想让你去,但冯胜说,大宁需要一位藩王镇守。他是朕的老将,他的话,朕不能不听。”
朱权抬起头,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父皇放心。儿臣不怕远。”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那时他在皇觉寺当和尚,每天挑水砍柴,不知道将来会怎样。如今他的儿子十五岁,就要去镇守千里之外的边关了。
“好。”他拍拍朱权的肩膀,“去吧。冯胜在等你。”
六月十八,朱权抵达大宁。
冯胜出城三十里迎接。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将,望着那个满脸稚气的少年,忽然想起当年在河西招抚吐蕃时的情景。那时他面对的,也是这样一个年轻人——沐英,朱元璋的养子。
如今,沐英在云南,成了西平侯。眼前这个少年,会成什么样呢?
“王爷,”冯胜在马上抱拳,“末将冯胜,奉旨辅佐王爷镇守大宁。”
朱权在马上还礼:“冯将军辛苦了。小王年轻,以后有事,还请将军多多指教。”
冯胜望着他,心中暗暗点头。这个少年,虽然年轻,但礼数周全,眼神清澈,是个可造之材。
“王爷请。”冯胜侧身让路,“大宁城就在前面。城虽不大,但有十万精兵,有三千卫所,有足够王爷吃的用的。王爷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朱权点点头,策马向那座城池驰去。
身后,冯胜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徐达说过的一句话:
“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这些孩子,将来要替我们守的,是大明的万里江山。”
他摇摇头,策马跟了上去。
六月二十,三王全部就藩。消息传到金陵,朱元璋在奉天殿上对群臣道:
“三王就藩,北疆屏藩初立。从今往后,太原、北平、大宁,就是大明的三道铜墙铁壁。扩廓若敢南下,就让他尝尝朕三个儿子的厉害!”
群臣山呼万岁。
只有刘基注意到,皇帝眼中除了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当夜,朱元璋独自站在御花园的假山上,望着北方。那里,有他三个儿子的方向,有他半生征战打下的江山,还有无数未知的将来。
风吹过,带来槐花的香气。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夜色深沉,直到月落星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