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四年正月,金陵城还沉浸在元夕的余庆中,一道密旨从乾清宫发出,快马驰向汉中。
傅友德接旨时,正在大帐中与诸将议事。他读完圣旨,沉默片刻,对众将道:“陛下有旨:克日发兵,征讨明昇。”
帐中一片寂静。明昇是明玉珍之子,占据蜀中,国号大夏,已历三世。蜀道之难,天下皆知——剑门关天险,瞿塘峡绝壁,李白诗云“难于上青天”,绝非虚言。
“大将军,”副将顾时忍不住道,“蜀道艰险,易守难攻。我军该如何进兵?”
傅友德没有答,只是走到地图前。那图上,从汉中入蜀的道路有三条:东路由夔州(今奉节)溯江而上,水路险峻;中路由金牛道直取剑门,关隘重重;西路经阶州(今甘肃陇南)、文州(今甘肃文县)入蜀,山高路远,人迹罕至。
他的手指,缓缓落在西路那条线上。
“大将军要走阶、文?”顾时惊呼,“那条路连栈道都没有,大军如何通过?”
“正因为没有栈道,明昇才想不到。”傅友德目光深沉,“剑门天险,他必重兵把守;瞿塘水路,他必设防严备。唯有阶、文一路,山高林密,他认为大军无法通过。”
他顿了顿,环视众将:“但他忘了一件事——当年邓艾灭蜀,走的就是阴平小道。今天,我傅友德就走一回阴平道。”
正月二十,傅友德率三万精兵自汉中出发,向西疾进。
这一路,比他想象的更难。秦岭的余脉在此交错,山势陡峭,谷深林密。许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砍开荆棘,攀援而上。每日行军不过三十里,便有士卒坠崖身亡。
“大将军,”向导是个当地的老樵夫,指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峰,“翻过这座山,就是阶州地界。但这山上没有路,只有采药人走的羊肠小道,宽不过一尺,旁边就是万丈深渊。”
傅友德望着那座山,沉默片刻,问:“采药人能走,我军能不能走?”
老樵夫摇头:“采药人空身而行,将军带着辎重甲胄……”
“那就放下辎重。”傅友德打断他,“每人只带三日干粮,轻装前进。战马,留在山下。”
顾时大惊:“大将军,没有战马,如何打仗?”
“到了阶州,自然有马。”傅友德望向山巅,“明昇的马,就是我们的马。”
正月二十五,三万明军开始翻越那座无名高山。
这是一条真正的死路。所谓的“路”,不过是在悬崖峭壁上凿出的浅浅石窝,手脚并用才能攀援。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谷,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傅友德身先士卒,第一个攀上悬崖。他用刀砍开荆棘,用手抓住岩石,一步一步向上。鲜血从他的手掌渗出,染红了岩石,他却浑然不觉。
身后,三万将士默默跟随。
这一天,有三百余人坠崖身亡。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黄昏时分,傅友德终于登上山顶。他站在山巅,望着脚下的万丈深渊,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阶州城,忽然想起八年前,自己随徐达北伐时,在沈儿峪的那场决战。
那时徐达说:“打仗,有时候不是看谁冲得更猛,而是看谁等得更久。”
如今他明白了,等,是一种智慧;走,也是一种智慧。
二月初三,明军突然出现在阶州城下。
守将丁世贞正在城中宴客,庆祝新年。当探马禀报“明军到了”时,他还以为听错了:“哪来的明军?剑门关好好的,瞿塘峡好好的……”
“从……从山里来的!”探马面如土色,“漫山遍野,到处都是!”
丁世贞冲到城头,只见东边山野间,无数明军正在列阵。那些士兵衣衫褴褛,满面尘灰,手中的刀枪却闪着寒光。那面“傅”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傅友德……”他喃喃道,“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
二月初五,阶州城破。丁世贞率残部向文州逃窜。傅友德下令:休整一日,继续追击。
二月初八,文州城下。
丁世贞据城死守,派人向成都求援。但远水不解近渴——明军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傅友德没有强攻。他派人绕到城后,切断水源。三日后,城中井水干涸,守军不战自乱。
二月十二,文州城破。丁世贞战死,余众请降。
至此,蜀中门户洞开。傅友德站在文州城头,望向南方。那里是成都的方向,是明昇的方向,是这场战争的终点。
“传令,”他沉声道,“留五千人守阶、文,主力明日南下,直取成都。”
二月十五,明军攻破青川。
二月十八,明军攻克江油。
二月二十,明军进抵绵阳,距成都仅三百里。
消息传到成都,明昇大惊失色。他召集众将,急问:“傅友德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喃喃道:“阶、文……那条路,根本不可能过兵啊……”
“不可能?”明昇怒吼,“那傅友德是鬼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
当夜,明昇下令:急调剑门关守军回援成都。但为时已晚——傅友德的前锋,已经出现在绵阳城外。
二月二十五,傅友德在绵阳城外召集众将。三万明军,翻山越岭一月有余,损兵两千,如今只剩两万八千。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着烈火。
“大将军,”顾时兴奋道,“剑门关的守军正在回援,戴寿的主力还在夔州。成都空虚,正是进攻的好时机!”
傅友德摇头:“不急。明昇还有数万兵马,困兽犹斗。我军远道而来,需要休整。”他顿了顿,望向南方,“等戴寿反应过来,等他率军回援。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然后,就是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