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六月初六,大理城头终于插上了明军的旗帜。
段世在城破前夜,率残部从北门突围,遁入苍山深处。沐英没有追。他站在大理城的南门上,望着这座白族人心中圣城的全貌——苍山如屏,洱海如镜,三塔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将军,”蓝玉轻声道,“城中百姓惶恐,要不要派兵安抚?”
沐英摇摇头:“大理不是昆明。这里的人信佛,信本主,信了很多年。突然来一帮操着外地口音的士兵,只会让他们更怕。”他顿了顿,“传令:大军驻扎城外,不得入城。派几个会说白族话的向导,进城贴告示,就说——明军来此,只为诛除段氏,不扰百姓。”
六月初七,沐英独自进了大理城。
他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青色常服,带着两个随从。他先去崇圣寺拜了佛,又在三塔下站了许久。然后他走进市集,像普通百姓一样买了几个饵块,坐在街边慢慢吃。
百姓们起初远远躲着,后来见他确实没有恶意,便渐渐围拢过来。有个胆子大的孩子跑过来,盯着他腰间的佩刀看。沐英笑了笑,解下佩刀递给他看。孩子摸了摸刀鞘,又摸了摸刀柄,忽然问:
“你是大将军吗?”
沐英一愣,随即笑了:“你怎知道?”
“我阿爸说,大将军才敢一个人进城。”孩子眨着眼睛,“阿爸还说,大将军要是好人,我们就不用逃了。”
沐英沉默片刻,摸摸孩子的头:“告诉你阿爸,不用逃。以后都不用逃。”
六月初十,大理附近的各部头人陆续来降。沐英一一接见,态度谦和,赏赐有加。他对那些头人说:
“你们以前听段氏的,以后听朝廷的。段氏给你们什么,朝廷只会给得更多。但有一条——”他目光扫过众人,“谁敢像乌撒那样反复,龙尾关的教训,想必诸位还记得。”
众人凛然。
六月十五,沐英率部返回昆明。临走前,他又去了一趟崇圣寺,在佛前许了个愿。随从问他许的什么愿,他不答,只是望着三塔的方向,久久不语。
七月初,沐英回到昆明。傅友德已在城外迎接,两军会师,欢声震天。当夜,傅友德在昆明府衙设宴,为沐英接风。
酒过三巡,傅友德忽然问:“大理如何?”
“平了。”沐英道,“段氏逃入苍山,余众皆降。白族各部,已许归顺。”
“好。”傅友德举杯,“云南平定,你功劳最大。回京之后,陛下必有重赏。”
沐英却放下酒杯,望着窗外。窗外月色正好,滇池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他忽然问:“大将军,你说……陛下会让我留在云南吗?”
傅友德一怔:“你想留下?”
沐英沉默片刻,缓缓道:“云南太大了,蛮部太多了。一个实卜按下去,还有无数个实卜。这一仗打完了,下一仗呢?我们走了,谁来镇守?”
傅友德没有答。他只是望着这个年轻人——当年那个在忽兰忽失温初阵的少年,如今已是三十而立的壮年将领。他的眉宇间,有常遇春的勇猛,有徐达的沉稳,还有一种独特的东西,傅友德说不清是什么。
“你自己跟陛下说吧。”傅友德终于道,“你的话,陛下会听的。”
七月十五,中元节。
沐英独自来到滇池边。他站在水畔,望着水中倒映的明月,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柳河川畔洒下的那壶酒。那时他对着舅父的亡魂发誓:您没走完的路,甥儿替您走;您没打完的仗,甥儿替您打。
如今,云南平定了。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终点。扩廓还在漠北,北元还在苟延残喘。那些刚刚归顺的土司,随时可能再次反叛。这片刚刚平定的土地,需要有人守着,一年,十年,甚至一辈子。
他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捧滇池水。水从指缝间流走,只剩掌心一点湿润。他望着那点水,忽然说:
“舅父,您知道吗?云南的月亮,和金陵的月亮是一样的。可这里的土,和中原不一样。这里的土是红的,像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欠您一壶酒。但今夜,我先敬这片土地一杯。”
他把手中的水洒在地上,然后站起身,望着明月,久久不语。
八月初,朝廷的圣旨到了昆明。
沐英跪接圣旨,听宣诏官念道:“……征南副将军沐英,忠勇可嘉,战功卓著,晋封西平侯,世袭罔替,赐金千两,帛万匹……”
后面的话,他没有听进去。他只是在想,西平侯,西平……是要他镇守西边,永远不回金陵了吗?
宣诏完毕,傅友德扶起他,笑道:“西平侯,恭喜了。”
沐英却问:“大将军,圣旨里有没有说,让我留镇云南?”
傅友德一怔,随即摇头:“没说。但陛下让你回京述职。”
沐英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不回。”
“什么?”
“我不回金陵。”沐英望着北方,那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熟悉的一切,“我要上书陛下,请留云南。”
傅友德愣住了。他望着这个年轻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沐英不是在请命,他是在还愿。还一个十年前在柳河川畔许下的愿。
八月初十,沐英的奏章送往金陵。他在奏章中写道:
“臣闻云南虽平,然蛮部众多,叛服无常。若大军尽撤,恐有反复之虞。臣愿留镇此地,抚绥诸部,永固边疆。臣非恋权,实为陛下分忧。望陛下准臣所请,臣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奏章送出后,沐英每天都会去滇池边站一会儿。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每次去,都会望着北方,望很久很久。
九月中,朱元璋的批复到了。
只有短短八个字:
“准卿所请,永镇云南。”
沐英跪接圣旨,久久没有起身。当他抬起头时,傅友德看见他眼中似有泪光。
当夜,沐英又去了滇池边。这一夜月色比上次更亮,照得整个滇池波光粼粼。他站在水畔,忽然解下腰间的酒囊,对着明月洒下一半,另一半自己饮尽。
“舅父,”他喃喃道,“云南平了。您没走完的路,甥儿替您走完了。”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但甥儿不走了。甥儿要留在这里,替陛下守着这片土地。您若在天有灵,就看着甥儿吧。”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昆明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月落西山,直到东方泛白。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那座即将成为他永居之地的城市。身后,滇池的水波轻轻荡漾,像在为这个决定作证,又像在为这个年轻人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