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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攻连环·友谅殒命

大明华章

子时三刻的东北风,把鄱阳湖的水汽卷成冰冷的薄刃,割在脸上生疼。常遇春立在第一条火龙船的船头,赤着的上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感觉不到冷——胸口那团火已经烧到了眼睛里。

“三百步。”身后掌舵的老兵低声道。

常遇春眯眼望去。陈友谅的连环巨舰在夜色中如移动的山脉,“混江龙”号居中,周围十二艘三层楼船用碗口粗的铁索相连,外围还有数百条护卫船巡弋。灯火通明,照得方圆三里水面亮如白昼。

“再近些。”他咬牙,“等廖永忠的水鬼先动手。”

几乎在同时,湖面下起了骚动。

几十处不起眼的水花翻起,那是凿船的水鬼换气。紧接着,“混江龙”号左侧的护卫舰“镇海”号猛地一震——船底被凿穿了三个碗口大的洞。江水汹涌灌入,船身开始倾斜。

陈军营中警锣大作。陈友谅从舱中冲出,金甲在灯火下刺眼:“怎么回事?!”

“有水鬼凿船!”亲兵急报。

“放渔网!放滚木!”陈友谅怒吼,“传令各舰,收紧铁索,防止敌船突入!”

这正是朱元璋等待的时机——铁索一收紧,连环巨舰的机动性彻底丧失,成了真正的活靶子。

常遇春看见敌阵混乱,霍然起身:“点火!冲!”

三百条火龙船同时点燃船头的油布。火借风势,瞬间化作三百条咆哮的火龙,顺风直扑敌阵。每条船尾都绑着沉重的石块,确保船身保持直线冲锋,船上的敢死队员在点火后立即跳水——他们腰间系着长绳,后方有小艇接应。

火船撞上连环舰阵的瞬间,夜空被映成血色。

第一艘火龙船撞上“镇海”号时,船头装满硫磺火药的特制撞角爆裂,火星溅上涂了湿泥的船身——湿泥只能防寻常火箭,却防不住这种贴身的爆燃。火焰顺着缆绳、船帆疯狂蔓延。

“混江龙”号上,陈友谅眼睁睁看着左侧三艘护卫舰同时起火。他暴跳如雷:“砍断铁索!快砍!”

但已经晚了。

徐达的主力船队从湖心洲后杀出,八百战船如利刃切入混乱的敌阵。他们不接舷战,只用火箭、火铳远射,专打起火敌船的相邻舰只。一艘着火,铁索相连的另外几艘很快被引燃。

鄱阳湖成了炼狱。

火焰在连环巨舰间跳跃,浓烟遮蔽了星月。起火的战船成了巨大的火炬,照亮了四下逃窜的小艇,照亮了跳水逃生的士兵惊恐的脸,也照亮了陈友谅越来越苍白的脸。

“陛下!请移驾!”张定边驾小船靠过来,他左臂中箭,血浸透了半边战袍,“‘混江龙’号目标太大,臣护您换乘快船!”

陈友谅死死抓住船舷,指甲抠进木头:“朕不走!朕还有右翼水师……”

话音未落,右翼方向传来震天喊杀——那是常遇春亲率的跳帮队,他们趁乱突入,正在右翼舰群中大开杀戒。

更致命的是风向。东北风越来越猛,火势顺着风向,从东向西席卷整个舰阵。陈军原本的水上长城,如今成了延烧五十里的火葬柴堆。

寅时初,朱元璋的“应天”号驶入火场边缘。

他立在船头,望着眼前的人间地狱。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焦臭味和皮肉烧灼的腥气。湖面上漂满浮尸,有些还在燃烧,像一盏盏诡异的水灯。

“主公,”刘伯温低声道,“火攻已成,当令徐达收网了。”

朱元璋却摇头:“再等等。”

他在等陈友谅。

卯时,天边泛起鱼肚白。火势渐弱,但浓烟更厚,像巨大的黑幕笼罩湖面。幸存的陈军战舰不足百艘,正拼命向西岸溃逃。

就在此时,“混江龙”号终于动了——这艘五层巨舰砍断了所有铁索,在一群护卫舰的簇拥下,向西突围。

“他出来了。”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常遇春!”

“末将在!”常遇春的小船靠过来,他脸上多了道新伤,从左眉划到嘴角,皮肉翻卷,但他恍若未觉。

“追上去。我要陈友谅的人头。”

“得令!”

常遇春点了五十条快船,如狼群般扑向“混江龙”号。张定边率护卫舰拼死拦截,两军在晨雾与残烟中展开最后的厮杀。

陈友谅立在“混江龙”号船尾,看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朱元璋!朕小看你了!”

他转身对亲兵:“取朕的弓来。”

那是一张铁胎弓,需三石力才能拉开。陈友谅张弓搭箭,瞄准追在最前的那条快船——船头立着的虬髯大汉,正是常遇春。

箭离弦,破空之声尖锐如哨。

常遇春看见箭来,竟不闪不避,挥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箭被磕飞,但他虎口震裂,鬼头刀脱手落入水中。

“好箭法!”常遇春狂笑,从亲兵手中接过另一把刀,“再来!”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来。常遇春左闪右避,第三箭擦着他脖颈飞过,带出一溜血珠。此时两船距离已不足三十丈。

“保护陛下!”张定边驾船冲来,横在“混江龙”号前。他已身中五箭,靠长剑支撑才未倒下。

常遇春跃上张定边的船,一刀劈下。张定边举剑格挡,刀剑相击,长剑断成两截。常遇春第二刀已至——

“住手!”陈友谅突然大喝。

常遇春刀锋停在张定边咽喉前半寸。

陈友谅放下弓,缓缓走到船边:“常遇春,朕的人头在此。放张将军和这些弟兄走,朕任你处置。”

晨光刺破浓烟,照在他脸上。这位称帝仅四个月的“汉王”,此刻面色平静,眼中竟有释然。

常遇春沉默片刻,收刀:“俺敬你是条汉子。但军令不可违——张将军可以走,你,必须死。”

陈友谅点头,整了整衣冠,忽然转身面向西方——那是武昌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湖中。

“陛下!”张定边扑到船舷,却只看见一团水花。

常遇春愣住,随即怒吼:“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数十人跳下水。约莫一刻钟后,尸体浮了上来——陈友谅没有挣扎,他是抱着石头沉下去的。捞上来时,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汉”字。

日出时分,战事彻底结束。

朱元璋登上“混江龙”号。这艘巨舰多处起火,但主体尚存,船楼上的金漆在晨光中依然刺目。他走到船头,看见常遇春正将陈友谅的尸体平放在甲板上,用一面残破的“汉”字旗盖住。

“主公,”常遇春单膝跪地,“陈友谅……死了。”

湖面忽然寂静。只有余火噼啪声和伤兵的呻吟。

朱元璋走到尸体前,沉默良久,俯身将旗帜重新盖好。“以王礼葬之。”他直起身,“传令全军:陈友谅已死,降者不杀。”

号令传开,残存的陈军纷纷弃械。

徐达清点战场后来报:“此役,焚毁敌舰一千二百余艘,俘三百艘,杀敌七万,俘九万。我军……折船二百,伤亡两万三千。”

朱元璋闭上眼睛。两万三千个名字,两万三千个家庭。

“厚葬我军阵亡将士,抚恤家属。”他顿了顿,“陈军俘虏……愿归乡者发路费,愿从军者打散编入各部,不得歧视。”

“主公仁德。”刘伯温轻声道。

但朱元璋知道,这不是仁德,是不得不为——天下未定,他需要每一分力量。

午时,他回到“应天”号,写下战报。笔尖在纸上停顿许久,最终只写了一句:“鄱阳湖大捷,陈友谅授首。”

信使驾快船东去。当这六个字传到应天时,全城沸腾。马姑娘在府中闻讯,对着西方长跪不起,泪流满面。

三日后,朱元璋在康郎山再次设祭。

这次祭的不是阵亡将士,而是这场战争本身。祭文由刘伯温诵读:“……湖血三月,水赤百里,非臣所愿也。然陈氏不灭,江南不宁;江南不宁,天下难定。今仗将士死力,赖天公垂怜,强虏已除。自今而后,当止干戈,兴文教,使生民得养,天下得安……”

祭毕,朱元璋独自走到湖边,捧起一掬湖水。水色暗红,不知混了多少人的血。

徐达走来,默默站在他身后。

“天德,”朱元璋忽然问,“你说,陈友谅临死前在想什么?”

徐达沉吟:“或许在想……若当初在池州不杀徐寿辉,若在洪都不那么急躁,若在鄱阳湖不连船锁舰……结局会不会不同。”

“但他都做了。”朱元璋将水洒回湖中,“所以,他输了。”

夕阳西沉,将鄱阳湖染成金色。远处,幸存的战船正在打捞尸体、修补破损。更远处,应天的方向,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血火中诞生。

朱元璋转身:“传令:徐达、常遇春率军西进,直取武昌。告诉陈友谅的儿子陈理——开城投降,保他性命;负隅顽抗,洪都就是前车之鉴。”

“是!”

马蹄声响起,信使向西飞驰。而朱元璋望向北方——那里,张士诚还在苏州醉生梦死,元顺帝还在大都歌舞升平。

鄱阳湖的火熄了,但天下的烽烟,才刚刚开始消散。

他握紧腰间剑柄。这把剑,从濠州城门开始,劈过横涧山,劈过采石矶,今日终于劈开了通往天下的大门。

远处,一只白鹭掠过湖面,翅膀划开血色水面,向着初晴的天空飞去。

新的征途,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