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七年十月,长江在池州段拐了个急弯。北岸是徐达的两万步骑,营寨沿着江滩铺开,连绵五里;南岸是常遇春的八百战船,桅杆如林,几乎遮蔽江面。两军隔江相望,却都盯着上游——那里,陈友谅的大将赵普胜正率三百艘艨艟巨舰顺流而下。
晨雾未散时,徐达登上北岸望楼。千里镜里,陈军战船的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最大的几条竟有三层楼高,船头包铁,撞角狰狞。
“赵普胜这厮,把家底都搬出来了。”常遇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昨夜亲自驾小船摸近敌营侦察,衣甲上还沾着江水的腥气。
徐达放下千里镜:“你观其军势如何?”
“船大而笨,转向不灵。但火力猛——俺看见每条大船至少配八门碗口铳。”常遇春啐了一口,“陈友谅这王八蛋,不知从哪弄来这么多火器。”
正说着,上游忽然传来号角。雾中驶出二十条快船,直扑常遇春的水寨。船头立着一员黑甲将领,手持长戟,正是赵普胜本人。
“找死!”常遇春眼一瞪,就要下楼上船。
徐达按住他:“慢。赵普胜是来试探的。你让前营接战,只许败,不许胜。”
常遇春愕然:“为啥?”
“骄兵之计。”徐达目光沉静,“赵普胜骁勇,连败陈友谅麾下十三员战将才坐上这位置。此人最恨别人说他不如徐寿辉旧部。你败给他,他会以为常遇春不过如此,明日必倾巢来攻。”
常遇春咬牙:“那俺的名声……”
“名声重要,还是胜仗重要?”徐达盯着他,“主公将西线交给你我,不是让我们逞个人英雄。”
常遇春沉默片刻,重重抱拳:“俺听你的!”
江面上,前营五十条战船迎敌。战不三刻,果然“溃败”,丢下十几条燃烧的破船,仓皇退往水寨。赵普胜在船头大笑:“常遇春?土鸡瓦狗耳!明日老子就踏平你这水寨!”
当夜,徐达营中灯火通明。
沙盘前,徐达、常遇春、朱亮祖、廖永忠围聚。徐达用小旗标出敌我位置:“赵普胜明日必全军压上。他的战术我研究过——喜用‘锋矢阵’,以巨舰为箭头,直冲中军,两翼包抄。”
“那咱们就放他进来。”常遇春眼中凶光一闪,“用火船烧他娘的!”
“火船对付不了艨艟。”廖永忠摇头,“那些大船船身裹湿泥,防火。况且赵普胜吃过火攻的亏,必有防备。”
徐达看向朱亮祖:“朱将军,你在岭南打过水战,有何高见?”
朱亮祖沉吟:“末将以为,当‘斩首’。赵普胜性烈,每战必亲乘头船。若集全力攻其座舰,擒杀赵普胜,余舰自溃。”
“怎么攻?”常遇春问,“他那头船周围至少三十条护卫舰。”
徐达手指点向沙盘一处:“这里,江心洲。明日寅时,常将军率两百快船藏于洲后。待赵普胜冲过洲头,你从侧后杀出,直扑其座舰。朱将军率步卒乘筏子从北岸浅滩迂回,登南岸袭其陆寨。廖将军率主力正面迎敌,只守不攻,缠住敌船。”
他抬起头:“此战关键,在常将军能否一击必杀。”
常遇春咧嘴:“交给俺!”
十月十八,寅时三刻,江上起了东南风。
赵普胜果然全军出动。三百战舰排出锋矢阵,最大的“镇江号”一马当先,船头赵普胜红袍金甲,在晨光中耀目如神。舰群破浪而来,声势骇人。
廖永忠率主力迎上。两军接战,铳炮轰鸣,箭矢如蝗。江面霎时被硝烟笼罩。
赵普胜见常遇春水师“节节败退”,大喜,催动“镇江号”直冲中军。眼看就要冲破防线,忽听侧后杀声震天。
常遇春的两百快船从江心洲后杀出!
这些船小如柳叶,却快如飞箭。船头皆装三丈长矛,专刺敌船吃水线。常遇春立在第一条船上,赤膊挥刀,狂吼:“赵普胜!纳命来!”
赵普胜大惊,急令护卫舰转向。但大船笨重,哪里来得及?常遇春的快船已如群狼扑虎,贴上了“镇江号”。
“放挠钩!”常遇春一声令下,数百飞爪抛上敌舰。他第一个攀索而上,身后壮士紧随。赵普胜亲兵拼死阻挡,江心洲畔顿时成了修罗场。
此时北岸,朱亮祖的步卒已乘竹筏渡过浅滩,杀向南岸陆寨。陈军陆寨空虚,很快燃起大火。浓烟顺风飘向江面,陈军水师见后方起火,军心大乱。
赵普胜在“镇江号”上死战。这厮确实勇悍,一杆长戟连挑常遇春麾下七名勇士。常遇春杀到近前,两人在甲板上战作一团。
刀戟相击,火花四溅。战了二十余合,常遇春肩上旧伤崩裂,血流如注。赵普胜狞笑:“常遇春,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正中赵普胜右眼!
是徐达。他不知何时已率一队快船赶到,亲自张弓。
赵普胜惨叫倒地。常遇春趁机一刀斩下其首级,高高举起:“赵普胜已死!降者不杀!”
主帅毙命,陈军大溃。三百战舰四散逃窜,被廖永忠率军截杀大半。至午时,江面漂满船板尸首,江水为之赤。
战后清点,常遇春部折船八十,伤亡两千;但击沉敌舰百二十艘,俘四十艘,杀敌逾万。赵普胜的首级用石灰腌了,装入木匣,快马送往应天。
当晚,徐达在营中设宴。说是宴,其实只有糙米、咸鱼、浊酒。常遇春肩上裹着厚厚绷带,仍连饮三大碗,忽然放下碗,走到徐达面前,单膝跪地。
“徐将军,今日若不是你那箭,俺就交代了。”他声音闷沉,“从前俺不服你,觉得你太稳,不够痛快。今日方知,打仗不是拼命,是拼命加用脑。”
徐达扶起他:“常将军勇冠三军,若无你缠住赵普胜,我那一箭也射不中。”他举碗,“来,敬今日并肩的弟兄们!”
众将轰然举碗。
宴散后,徐达与常遇春并立江边。秋月当空,照着战后寂静的江面,残破的船板随波起伏。
“陈友谅不会罢休。”徐达望着上游,“赵普胜是他爱将,此仇必报。”
“怕他不成!”常遇春瞪眼,“他来多少,俺杀多少!”
“不是怕,是要准备。”徐达道,“陈友谅水师十倍于我,若倾巢而来,我们守不住长江。要胜,只能诱他深入,在鄱阳湖决战。”
“鄱阳湖?”
“那里湖汉纵横,大船难行,正是以弱胜强之地。”徐达眼中映着月光,“但这一战,可能要赌上我们全部身家。”
常遇春沉默片刻,咧嘴笑了:“赌就赌!跟主公赌天下,输赢都痛快!”
三日后,朱元璋军令至:擢徐达为西线都督,总领水陆诸军;常遇春为水师都指挥使;朱亮祖、廖永忠各升一级。又送来三千副新甲、五百门新铸火炮——是应天军械坊日夜赶制的。
随军令来的,还有马姑娘亲手缝制的两件大氅,一黑一红,黑给徐达,红给常遇春。附信只有八字:“天寒水冷,珍重加餐。”
常遇春抚着红氅,眼圈忽然红了:“主公和夫人……把俺们当家里人。”
徐达将黑氅披上,望向东方。他知道,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陈友谅、张士诚、元廷……群雄环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至少今夜,有并肩的兄弟,有身后的主公,有这万里江山的梦。
江风吹过,战旗猎猎。上游,陈友谅的复仇之师正在集结;下游,应天城的灯火彻夜不熄。而在这中间,徐达和常遇春——这对刚刚完成第一次完美协同的“双雄”,将用刀与火,为主公开辟通往天下的水道。
月亮升到中天时,常遇春忽然说:“徐将军,等天下太平了,你想干啥?”
徐达想了想:“回家种地。”
“种地?”常遇春愕然。
“嗯。种几十亩田,娶个媳妇,生几个娃。”徐达微笑,“你呢?”
常遇春挠头:“俺没想过……可能开个武馆?教娃娃们练武强身,别再受俺小时候那份苦。”
两人相视一笑。乱世烽烟中,这点平凡的念想,成了支撑他们血战到底的全部理由。
远处传来巡夜梆子声。新的一天,新的战备,又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