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历史军事小说 > 大明华章
本书标签: 历史军事  大明帝国 

徐达耕罢·提剑出乡

大明华章

钟离县太平乡的田垄上,徐达放下锄头,直起腰来。掌心被磨破的水泡浸了汗水,刺痛钻心。他望着一片焦黄的麦田——说是麦田,其实稀稀拉拉没几株活苗,大旱三年,地力早已枯竭。

“四哥,歇会儿吧。”田埂上,三哥徐鼎臣提着瓦罐过来,罐里是照得见人影的野菜粥。

徐达接过,蹲在田埂上慢慢喝。粥是烫的,却暖不了心里那层冰。父亲徐六四上月刚下葬,为凑棺木钱,家里最后半亩祖田也典出去了。大哥徐仁、二哥徐义去凤阳府做短工,三个月杳无音信。

“听说濠州那边……”徐鼎臣压低声音,“打起来了。”

徐达手一顿:“红巾军?”

“嗯。领头的是个姓郭的财主,还有个姓孙的。城里达鲁花赤被砍了头,挂在城门上。”徐鼎臣说着,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县里都在传,说那边开仓放粮,投军的顿顿有饭吃。”

徐达没接话,望向西北方向。濠州离此八十里,烽烟是看不见的,但他仿佛能听见隐隐的战鼓。七年前,邻家那个叫朱重八的瘦小子去了皇觉寺,去年又听说他投了红巾军。母亲陈氏饿死前还念叨:“重八那孩子……不知还活着不。”

喝完粥,徐达继续挥锄。锄头挖下去,翻出的不是土,是板结的硬块和碎石。这片地,徐家三代人刨了六十年,如今连草都不愿长。

日头偏西时,村口传来马蹄声。

三个官差纵马入村,径直到村正家门前。不多时,铜锣急响:“县尊有令!征剿饷!每户再加三斗粮、二百文钱!三日不缴,以通匪论处!”

村里死一般寂静。然后,第一声哭嚎从王家院子里爆出——王家媳妇抱着三岁的儿子,那孩子已经两天没进食,今早断了气。

徐达放下锄头往家走。路上遇见邻居赵老汉,老人倚着门框,眼神空洞:“达哥儿,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

“总要活。”徐达只说三个字。

家徒四壁。母亲早逝,父亲新丧,三个姐姐已嫁到外乡。空荡荡的堂屋里,只有祖宗牌位前那盏长明灯还燃着豆大的火苗——灯油是徐达用最后三个铜板换的。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父亲留下的两件东西:一柄生锈的腰刀,刀柄缠的牛皮已经开裂;还有一卷用油布包着的《武经总要》。徐六四年轻时在县衙当过弓手,识得几个字,后来因得罪上司被革职,回乡种地。

徐达抚过刀身。铁锈下,隐约还能看见锻打时的流水纹。父亲说过,这刀砍过江洋大盗,也护过逃荒的流民。最后一次出鞘,是七年前护送朱重八去皇觉寺那夜,路上遇到饿狼。

门外忽然喧哗。

徐达握刀出屋,见村里二十几个青壮聚在晒谷场。为首的是猎户周德兴,他举着柴刀高喊:“横竖是死!不如去濠州!”

“官府知道了要屠村的!”有人颤声说。

“不去也是死!我家昨天就断粮了!”

徐达站在人群外围,沉默看着。周德兴看见他,挤过来:“徐四哥!你练过武,识字,你带我们去!”

“我不去。”徐达转身要走。

“你怕死?”

徐达停步,回头看着周德兴充血的眼睛:“我怕死得不明不白。”他顿了顿,“红巾军不是菩萨,濠州城里也在死人。”

夜里,徐达坐在门槛上磨刀。磨石霍霍,铁锈混着水,流成褐色的溪。月光很冷,照得院子里的枯井像大地张开的嘴。

三更时分,村外狗吠骤起。

徐达警觉起身,握刀贴到墙边。马蹄声、脚步声、还有哭喊声混成一片。他从门缝望去,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是官军!

“捉拿通匪者!”有人在吼。

村正家的门被踹开,女人的尖叫刺破夜空。接着是张家、李家……徐达看见周德兴被两个兵卒拖出来,按在地上,刀光一闪。

血溅起三尺高。

徐达浑身冰凉。他知道为什么——白日聚议的事,定被村正报了官。乱世之中,人命比草贱,告密者可领赏钱,可免赋税。

他退入屋内,迅速卷起那本兵书,揣进怀里。腰刀插在腰间,又抓了灶台上的两块干饼。刚要出后门,前门已被撞响。

“徐家小子!开门!”

徐达翻过后墙,落地时脚下一滑——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看,是隔壁赵老汉,胸口插着箭,眼睛还睁着。

“往……往后山……”老汉嘴唇翕动,吐出最后几个字。

徐达咬牙,猫腰钻入巷子。身后传来破门声,火把的光在墙上乱晃。

他熟悉村里的每一条小路。七岁摸鱼,十岁打柴,十五岁和朱重八一起掏鸟窝……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穿过祠堂时,他瞥见供桌上徐氏先祖的牌位。脚步一顿,折回去,跪地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他低声道,“不肖子孙徐达,今日弃乡逃亡。若得活命,必不辱没徐氏门风。”

起身时,从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抹在脸上。

出村口,躲进芦苇荡。河水冰冷刺骨,他屏息潜伏,只露口鼻在外。岸上,官军举火把搜寻,马蹄踏碎霜草。

“妈的,跑了一个!”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徐达在水里泡了半个时辰,直到声音远去。爬上岸时,四肢僵麻,几乎站立不稳。回头望,村子已成火海,哭喊声渐弱,像垂死的兽。

他跪下,朝家的方向重重磕头。额触地时,眼泪终于滚落,混着香灰,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天明时分,徐达在官道旁的破庙里烤火。湿衣冒着白汽,他啃着硬如石块的干饼,就着昨夜接的雨水下咽。

庙里还有几个逃荒的,围着一堆微火,眼神呆滞。一个老者忽然说:“听说濠州那边……朱重八当官了。”

徐达猛地抬头:“哪个朱重八?”

“还能哪个?太平乡朱家的,小时候放牛的那个。现在在郭子兴手下当九夫长,前几日带兵打了胜仗,名头响着呢!”

“九夫长……”徐达喃喃。

“可不是!才投军没几天,就立了功。”老者叹气,“人各有命啊。咱这苦哈哈的,不如也去投军,说不定……”

徐达没再听。他望着跳动的火苗,眼前浮现七年前的画面:朱重八离家那夜,两人坐在村口老槐树下。重八说:“达哥,将来我若出息了,回来找你。”

“出息?当和尚能有什么出息?”

“不知道。但智檀长老说,乱世出英雄。”

“英雄……”当时的徐达嗤笑,“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火堆噼啪一声,爆出火星。

徐达忽然起身。湿衣未干,贴在身上冰凉,但胸口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卷兵书,翻开第一页,父亲歪斜的字迹写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又摸出腰间的刀。锈迹在火光下泛着暗红,像干涸的血。

庙外传来马蹄声。几个骑马的汉子在门口勒住,都裹着红巾,为首的问:“老乡,往濠州是这条路么?”

“是、是。”老者慌忙应道。

那汉子下马进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徐达身上——准确说,落在他腰间那把刀上。

“兄弟,练过?”汉子问。

徐达点头。

“去濠州投军?”

徐达沉默片刻,缓缓站直:“去找一个人。”

“谁?”

“朱重八。”

汉子眼睛一亮:“朱九夫长?巧了,我们就是他派出来募兵的!”他走近,拍拍徐达肩膀,“兄弟怎么称呼?”

“徐达。”

“徐达?”汉子想了想,“朱九夫长提过你!说小时候一起放牛的兄弟!”

徐达心脏猛跳:“他……提过我?”

“何止提过!他说若有个叫徐达的来投,直接带见他!”汉子大笑,“走走走,跟我们一道!”

徐达看向庙外。晨雾正在散去,官道向西北延伸,尽头是濠州方向。那条路,七年前朱重八走过,如今轮到他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来路。太平乡在雾霭中,已看不见。但那里埋着父母,埋着他的童年,埋着一个太平年月的梦。

“走。”他说。

出庙门时,他握紧了腰刀。刀柄上,父亲手心的温度早已散尽,但此刻,他自己的手心滚烫。

几个红巾军牵来一匹驮马,徐达翻身上去。马是老马,走得慢,但他觉得比任何骏马都稳。

“徐兄弟,”那汉子并辔而行,“朱九夫长如今在郭元帅跟前得脸,你去了,至少是个十夫长!”

徐达摇头:“我不求官。只求……”他顿了顿,“只求这乱世早一点结束。”

汉子愣了愣,肃然道:“兄弟是有大志的。”

马蹄踏碎晨霜,一路向西。徐达回头,见破庙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丘陵之后。

前方,濠州城头的烽烟已经隐约可见。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达儿……徐家世代务农,但你要记住……剑在鞘中,终有出鞘之日。”

今日,剑出乡关。

徐达深吸一口凛冽的晨风,催马向前。怀中的兵书硌着胸口,像一颗开始跳动的心脏。

上一章 濠州城门·九夫长始 大明华章最新章节 下一章 定远招兵·二十四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