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深秋,陕西延安府米脂县李继迁寨,新任知县张可立正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眼前景象让他心头沉重:黄土沟壑间,稀稀落落的庄稼秆子枯黄低垂,田野里看不到几处绿色。去岁大旱,今春蝗灾,夏粮绝收,秋粮无望。几个衣衫褴褛的农民在远处地里挖着什么,走近才看清是在刨草根。一个老农看见县太爷,慌忙跪倒,张可立扶起他时,触手尽是嶙峋瘦骨。
“老人家,家中还有多少存粮?”张可立问道。老农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光彩:“去年冬天就吃完了,树皮也剥光了,草根还能挖几天……”旁边一个中年汉子突然嘶声道:“官府还催辽饷,三斗麦子要折银三钱,哪来的银子?只有这条命了!”
张可立沉默。他是天启七年进士,今春放官米脂,怀着一腔报国热忱而来,现实却如此残酷。回到县衙,他翻开账册:全县在册人口三万七千,去年征收辽饷银两千两,实际解送一千五百两,差额是百姓逃亡或绝户。而今年旱蝗更甚,朝廷的催科文书却又到了。
夜深人静,张可立在油灯下铺开纸笔,开始起草《请缮免米脂县赋税疏》。他知道这道奏疏很可能石沉大海,甚至可能招来上司斥责,但他必须写。笔尖落下时,他想起离京前拜别老师、左都御史曹于汴时,老师说的一句话:“为官一任,安民为要。民不安,则国不宁。”
安民之要——这四个字在明朝二百余年的治国实践中,始终是核心命题,也是最难破解的难题。从洪武初年的与民休息,到崇祯末年的民变蜂起,明朝的兴衰轨迹与民生状况紧密相连,其间得失成败,构成了一部沉重的安民启示录。
土地政策的得失关乎农民生存根本。明朝初年,朱元璋推行了一系列安民的土地政策:承认农民在战乱中占耕的土地,鼓励垦荒“永不起科”,限制豪强兼并,编制鱼鳞图册登记田亩。这些措施使得洪武年间全国耕地面积从元末的三百多万顷增加到八百多万顷,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永乐年间继续这一政策,迁民垦荒,兴修水利,创造了“永乐盛世”的物质基础。
然而从明朝中期开始,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张可立查阅米脂县的鱼鳞册发现,洪武年间全县登记民田二十八万亩,至万历末年,王府、勋贵、官僚占田已达十五万亩,且多是肥沃之地。普通农民土地零碎,赋税沉重,一遇灾荒便不得不卖地求生。土地集中的过程伴随着大量农民失去生产资料,沦为佃户或流民。
更严重的是军屯制度的败坏。明初卫所军屯曾达到九十万顷,养兵百万而不费百姓一钱。但宣德以后,军屯土地逐渐被军官、豪强侵占,军户逃亡严重。至万历年间,军屯收入已不足原额三成。朝廷为弥补军费不足,不断加征赋税,这又加重了农民的负担。土地问题成为明朝中后期社会矛盾的焦点,李自成“均田免赋”的口号能一呼百应,正是因为它击中了这个最根本的民生痛点。
赋税制度的设计直接影响百姓生计。明朝赋役制度经历了从实物到货币的演变。洪武年间以征收粮食、布匹等实物为主,永乐后逐渐折银,正统年间金花银成为定制。这种转变适应了商品经济发展,但也带来了新问题:农民需将农产品换成白银交税,在银贵谷贱时负担加重;地方官吏在折银时任意加派“火耗”,成为盘剥百姓的手段。
张可立算过一笔账:米脂县中等田亩产麦一石,市价约银五钱,而官府征收时往往按八钱甚至一两折算。加上“火耗”“淋尖踢斛”等陋规,农民实际负担比正额高出三四成。一条鞭法改革本意是简化税制、减轻负担,但在执行中往往变形。更致命的是,明朝中后期财政吃紧,不断加派“三饷”,这些临时加派最终都转化为常赋,百姓不堪重负。
灾害救济体系的效能考验安民诚意。中国历史上灾害频发,能否有效赈济灾民,直接关系社会稳定。明朝在这方面有制度设计:常平仓储粮备荒,灾年开仓赈济;减免赋税,允许灾民迁徙就食;以工代赈,兴修水利。洪武、永乐、宣德年间,这些措施执行较好。张可立读过《明实录》,记得宣德三年山东大旱,宣宗立即减免税粮三十万石,拨银五万两赈济,并严令地方官不得催科。
但明朝中后期,荒政逐渐废弛。常平仓粮食被挪用,仓廪空虚;减免赋税的政策执行不力,地方官为完成考成,往往照旧催征;赈济钱粮被层层克扣,到灾民手中所剩无几。万历四十三至四十四年,山东、河南大旱,“人相食”,而朝廷赈济迟缓,税监仍催科不止。天启、崇祯年间,陕西连年大旱,饿殍遍野,朝廷虽下诏减免,但远水难解近渴,且减免力度有限。张可立在米脂亲眼看到,去年朝廷下诏免三成税,而实际征收时,官吏以“旧欠”为名,照额全收。
司法公正与否影响百姓对政府的信任。朱元璋出身贫寒,深知司法不公之害,故立法甚严,《大明律》与《大诰》并行。明初司法相对清明,百姓有冤可申。但随时间推移,司法腐败日益严重。张可立在刑部观政时发现:胥吏、师爷操控诉讼,索贿受贿;豪强勾结官府,欺凌小民;“赎刑”制度使富人犯法可用钱抵罪,穷人只能受刑;厂卫特务机构滥用司法特权,制造冤狱。
更深刻的问题是,司法成为维护特权而非保障公正的工具。嘉靖年间,严嵩父子贪腐案发,因涉及高层,审理过程一波三折,最终从轻发落。而普通百姓的案件,往往草草了结。海瑞任应天巡抚时,清理积案,平反冤狱,却遭权贵攻讦,很快去职。司法不公使百姓失去对政府的信任,当李自成大军到来时,不少地方百姓“焚香迎贼”,正是长期积怨的爆发。
基层治理的有效性决定安民实效。明朝的里甲制度原本是有效的基层治理体系:一百一十户为一里,设里长;十户为一甲,设甲首。里甲负责催征赋役、维持治安、调解纠纷。但明朝中后期,里甲制度逐渐瓦解。土地兼并导致大量农民逃亡,里甲组织残缺;里长、甲首往往由富户充任,他们与官吏勾结,欺压贫民;赋役繁重,里长难以完成征收任务,常被迫赔垫,导致无人愿当。
张可立在米脂看到,很多村庄十室五空,里甲名存实亡。在位的里长多是当地豪强,他们利用职权转嫁负担,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朝廷政令到县一级尚能传达,到乡村则往往变形。这种基层治理的失效,使得朝廷的安民政策难以真正落实到百姓身上。
民生保障的覆盖面体现治国温度。除了灾荒救济,日常的民生保障同样重要。明朝在这方面有若干制度设计:养济院收养孤老,惠民药局提供医疗,漏泽园安葬无主尸骸,社学提供基础教育。这些措施在明初执行较好,洪武年间诏令“天下府州县立养济院”,永乐年间要求“州县设医学,训科一人”。
然而这些民生保障措施在明朝中后期大多名存实实亡。张可立查过米脂县的记录:养济院额定收养五十人,实际只有破屋数间,住着几个乞丐;惠民药局早已关闭,药材、医生俱无;社学虽有,但塾师薪俸微薄,难以维持。整个民生保障体系,在财政紧张时最先被削减。当百姓生病无医、老无所养、幼无所教时,他们对朝廷的认同感自然降低。
民众诉求的通道畅通与否关系社会情绪疏导。任何一个社会都会有矛盾,关键在于是否有畅通的渠道让民众表达诉求、解决问题。明朝初期,朱元璋鼓励百姓赴京告状,甚至允许百姓绑缚贪官进京。洪武年间,确有百姓利用这些渠道申冤。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些通道逐渐堵塞。
张可立记得老师曹于汴讲过:万历年间,各地发生多起因矿监税使横行引发的民变,百姓最初是向地方官府申诉,无果后才铤而走险。如果诉求通道畅通,很多矛盾本可在早期化解。朝廷对待民众诉求的态度往往是压制而非疏导,这导致矛盾积累,最终爆发时已难以收拾。天启年间苏州民变、万历年间临清民变,都是如此。
经济机会的提供影响民生改善。安民不仅是减轻负担,还要创造机会。明朝中后期,商品经济有所发展,市镇兴起,手工业繁荣,这为百姓提供了农业之外的生计。江南地区“机户”织布,景德镇窑工制瓷,佛山铁匠打铁,这些非农就业缓解了人口对土地的压力。
但明朝统治者对商品经济的态度复杂矛盾。一方面需要商业税收补充财政,另一方面又坚持“重农抑商”的传统观念。朝廷政策往往摇摆不定:隆庆开关允许海外贸易,万历年间又加强海禁;一方面征收商税,另一方面又纵容税监横征暴敛。这种矛盾态度限制了经济机会的拓展,使得民生改善的空间有限。
文化教育的普及提升民众素质。朱元璋重视教育,诏令“天下州县皆立学”,社学提供基础教育,科举制度提供上升通道。明初教育较为普及,社学“一里一设”,农家子弟也有机会读书识字。文化教育的普及不仅培养人才,也教化百姓,促进社会和谐。
但明朝中后期,教育投入不足,社学大量关闭。张可立查看米脂县学,生员定额四十名,实际在学不足三十,学田收入被挪用,教官薪俸拖欠。普通农家子弟更难获得教育机会。文化教育的萎缩,不仅影响人才选拔,也使百姓缺乏通过知识改变命运的途径,社会流动更加困难。
夜深了,张可立终于写完奏疏。他详细陈述了米脂县的灾情:去岁至今,雨泽稀少,蝗蝻遍地,麦禾尽枯;百姓食树皮草根,饿殍载道;而辽饷催征急如星火,百姓逃亡者十之三四。他请求朝廷减免米脂县今年全部赋税,并拨粮赈济。
写完后,他走到院中。秋风萧瑟,县衙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想起日间那个老农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麻木的绝望。安民之要,究竟何在?
张可立明白,安民不是简单地减免赋税或发放赈济,而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合理的土地政策让耕者有其田,需要公正的赋税制度避免竭泽而渔,需要有效的灾害救济体系应对天灾,需要清廉的司法维护公平,需要健全的基层治理传达政令,需要完善的民生保障提供安全感,需要畅通的诉求通道化解矛盾,需要充足的经济机会改善生活,需要普及的文化教育提升素质。
明朝在这些方面有过成功经验,也有惨痛教训。洪武、永乐年间,安民政策执行较好,社会安定,经济繁荣;正统以后,各项政策逐渐废弛,民生凋敝,矛盾积累;至万历、天启、崇祯,积弊已深,虽有个别官员努力,已难挽大局。
奏疏明天将发往延安府,再转陕西布政使司,最后送抵京城。张可立不知道它能否上达天听,更不知道即使皇上看到,在辽东战事紧急、国库空虚的情况下,能否准其所请。但他必须做这件事,这是一个地方官对“安民之要”的理解与践行。
安民之要,归根到底是将百姓放在心中,将民生作为施政的出发点和落脚点。这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需要体现在每一个具体政策、每一次行政执行、每一个司法判决中。当一个朝廷忘记了这一点,开始视百姓为榨取对象而非服务对象时,它的统治基础就开始动摇。
张可立仰头望天,秋夜星空璀璨。他知道,在他看不见的陕西其他州县,在河南、山西、湖广,还有无数百姓正在饥寒中挣扎,还有无数地方官在类似的困境中煎熬。而朝廷的安民之策,能否真正落实到这些百姓身上,将决定这个王朝的未来。
县衙更鼓响起,已是三更。张可立回到书房,将奏疏封好。烛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孤单而坚定。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安民始终是要务,也始终是难题。一代又一代的官员面对它,有的尽力而为,有的敷衍塞责,有的同流合污。而百姓的生活,就在这些选择中起伏沉浮,最终汇聚成历史的洪流,载舟覆舟,皆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