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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衰之道

大明华章

嘉庆二十五年秋,北京国子监彝伦堂内,一场不寻常的讲学正在进行。主讲人是年过七旬的老学者钱仪吉,他是从浙江嘉兴专程北上的。听众除了国子监生外,还有几位特意前来的官员和致仕老臣。堂外秋雨淅沥,堂内烛火摇曳,钱仪吉手中展开一卷《明季稗史汇编》,声音苍老而清晰:“今日老朽妄谈兴衰,非为考据训诂,乃欲与诸君共思一事:明何以兴,何以衰,其道安在?”

这个问题他思考了五十年。年轻时亲历乾隆盛世,中年目睹和珅专权,晚年感受白莲教乱的冲击,朝代兴衰的规律在他心中反复激荡。此刻面对这些未来可能掌权的年轻官员,他感到有必要将毕生所思系统梳理,而明朝作为一个完整周期,提供了最丰富的观察样本。

国运兴衰从来不是单一因素作用的结果,而是多种力量在历史长河中复杂互动的产物。明朝二百七十六年的历程,如同一部完整的兴衰教科书,其中蕴含着超越具体时代的普遍规律。

开国奠基的深度决定王朝的初始高度。钱仪吉首先谈到洪武开国:“太祖起自草莽,深知民间疾苦,故立国之初,立法甚严,意在永绝贪腐、均平赋役。”朱元璋以“惩元季宽纵”为指导思想,建立了中国历史上最严密的控制体系:废除丞相集权中央,设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推行黄册与鱼鳞册控制人口土地;建立卫所制度寓兵于农;颁布《大诰》强化法律威慑;整顿吏治惩治贪污。这些措施在明初确实起到了强化统治、恢复生产的作用,洪武年间全国耕地面积达八百万顷,人口逾六千万,为王朝奠定了坚实基础。

但钱仪吉话锋一转:“然太祖制法过密,诛戮过甚,亦埋隐患。”胡惟庸案、蓝玉案数万官员被株连,废除丞相导致权力过度集中,严刑峻法使官僚战战兢兢。这种高压统治在开国君主强势时尚可维持,一旦君主能力下降,制度缺陷就会暴露。更关键的是,朱元璋将许多制度定为“祖制”,要求“万世不易”,这为后来的改革设置了障碍。

制度活力与僵化的消长关乎王朝寿命。永乐时期是对洪武制度的重要调整:迁都北京加强北方防御,派遣郑和下西洋拓展朝贡体系,设立内阁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编纂《永乐大典》整理文化遗产。这些举措显示了制度的弹性与活力。仁宣时期继续这一趋势,三杨辅政,与民休息,创造了“仁宣之治”。

然而制度活力从正统年间开始减退。钱仪吉列举了三个标志性事件:正统七年停止下西洋,标志着对外开拓精神的萎缩;正统十四年土木之变,暴露军事制度的腐朽;成化年间设立西厂,反映特务政治的强化。到了嘉靖、万历时期,制度僵化日趋严重:嘉靖皇帝二十余年不上朝,万历皇帝三十年不郊不庙,皇权运作陷入半瘫痪状态;一条鞭法改革试图缓解财政危机,但未能触及根本;张居正改革一度带来中兴气象,却因人亡政息。

“制度如舟,需时修时补。”钱仪吉说,“明初之制,至中叶已多不合时宜,然改之甚难。何也?既得利益者阻之,祖宗成法缚之,党争内耗误之。”他特别指出明朝制度的一个悖论:为防弊而设的制衡措施,往往成为效率低下的原因。为防止宦官干政而设的司礼监,最终成为宦官干政的机构;为防止武将专权而设的文官督师,导致指挥体系混乱;为防止地方割裂而设的三司分立,造成行政效率低下。

权力传承的质量影响政治稳定。钱仪吉梳理了明朝皇位传承中的问题:永乐篡位开启了武力夺权的先例;正统幼主临朝导致王振专权;景泰与天顺的兄弟相争消耗了政治资源;正德无子引发嘉靖入继的大礼议风波;万历国本之争延续数十年;天启传位崇祯时已危机四伏。十六个皇帝中,真正有能力且勤政的不过五六人,其余或幼冲、或昏庸、或怠政。

“储君教育,国之大事。”钱仪吉指出,“明初尚有严格教育,永乐为太子编《圣学心法》,宣德为太子开经筵。然至中后期,东宫教育日益荒废,正德为太子时日夜嬉游,天启为太子时沉迷木工。及至登基,如何能胜任?”皇位传承的不稳定与皇帝素质的下降,导致明朝中后期出现了“皇帝与官僚系统”的长期紧张关系。

财政健康的可持续性是王朝命脉。钱仪吉详细分析了明朝财政的演变:洪武年间建立以实物为主的赋役体系,永乐后逐渐折银,正统年间金花银成为定制,这适应了商品经济发展。但问题在于,财政收入结构过于单一,严重依赖农业税。嘉靖年间田赋占总收入七成,万历时仍占六成五,商税、矿税等开发不足。

更严重的是财政支出失控。钱仪吉展示了一组数据:洪武年间军费占总支出三成,嘉靖年间升至五成,万历时达六成,崇祯年间超过七成。宗藩俸禄成为沉重负担,明初亲王岁禄万石,至嘉靖时宗室人口过十万,朝廷不堪重负。皇室奢侈浪费,嘉靖修永陵耗银八百万两,万历定陵耗银八百万两,天启年间三大殿工程耗银六百万两。

“收支失衡,则加赋于民;民不堪命,则变乱生。”钱仪吉说,“崇祯年间加派三饷,总额超过正赋,此饮鸩止渴也。”他特别强调,财政危机不仅是数量问题,更是结构问题:明朝始终未能建立现代意义上的预算制度,宫廷开支与政府开支混淆,中央财政与地方财政关系不清,正式税收与临时加派界限模糊。

社会流动的畅通与否关乎活力。钱仪吉肯定了明朝科举制度的积极作用:“科举取士,虽不尽善,然较之前代世袭、荐举,已是一大进步。寒门子弟得由科第进身,社会遂有活水。”据统计,明朝进士中,三代无功名者占四成,这为社会流动提供了通道。

但他也指出科举制度的局限:考试内容僵化,八股取士束缚思想;录取名额有限,多数士人皓首穷经而不得;科举成为唯一正途,压制了其他人才选拔渠道。更重要的是,明朝中后期,科举与官僚腐败结合,科场舞弊屡禁不止,捐纳制度使富人可通过买官进入仕途,这削弱了科举的公平性。

社会结构的变化同样值得关注。钱仪吉描述了明朝中后期的新现象:商品经济繁荣催生了市民阶层,江南市镇兴起形成了新的社会空间,商帮崛起改变了传统四民格局,手工业者组织行会维护自身利益。这些变化本可为社会注入新活力,但明朝统治者未能有效回应,反而以压制为主,导致新兴社会力量与旧体制矛盾激化。

军事防御能力的演化关系国家安危。钱仪吉回顾了明朝军事制度的变迁:卫所制度在洪武、永乐时有效,但宣德后军屯被侵占,军户逃亡,战斗力下降。土木之变后,明朝开始募兵,戚继光、俞大猷的成功证明了募兵制的优势。然而募兵需要巨额军费,且易形成将领私兵,明末左良玉、吴三桂等军阀坐大正源于此。

边防战略的失误尤为深刻。钱仪吉分析了明朝的边防困境:初期重心在北,修筑长城防御蒙古;中期沿海倭患严重,加强海防;后期辽东女真崛起,成为主要威胁。明朝始终未能建立统一的国防战略,两线作战顾此失彼。更关键的是军事技术的停滞:明初火器领先世界,但发展缓慢,当后金掌握红夷大炮时,明军火器反而落后。

“武备之要,在制不在器。”钱仪吉总结道,“明之军事失败,非尽因器不利,实因制不善:兵部、户部互相推诿,文官、武将权责不清,各镇总兵各自为政。松锦之败,洪承畴被围而诸军不救,此制度之败也。”

对外部世界的态度影响发展空间。钱仪吉对比了明朝前后期的对外政策:永乐年间郑和七下西洋,最远抵达东非,显示了开放胸襟和开拓精神。但宣德后逐渐转向保守,正统年间停止下西洋,嘉靖年间实行严厉海禁。当欧洲开始地理大发现时,明朝却闭关自守。

“闭关之害,不仅在失贸易之利,更在闭目塞听,不知天下大势已变。”钱仪吉指出,隆庆开关后有限开放月港,但整体仍持消极态度。与此同时,西方传教士带来的科技知识,只有徐光启等少数人重视,多数士大夫斥为“奇技淫巧”。这种对外部变化的迟钝反应,使明朝错失了重要发展机遇。

文化思想的活力与禁锢左右精神面貌。钱仪吉梳理了明朝思想文化的脉络:明初程朱理学一统天下,思想受到严格控制;中期王阳明心学兴起,打破思想僵局,强调“致良知”“知行合一”;晚期东林党人倡导经世致用,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等开启启蒙思潮。这条脉络显示,当思想活跃时,社会就充满活力;当思想禁锢时,社会就趋于僵化。

但明朝的文化政策总体趋向保守。八股取士束缚了士人思想,文字狱压制了不同声音,程朱理学的官方地位限制了学术创新。虽然晚明出现了《天工开开物》《农政全书》等实用著作,徐光启等人翻译西方科技书籍,但这些未能成为主流。文化思想的禁锢,削弱了社会应对变局的创新能力。

钱仪吉讲到这里,彝伦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秋雨敲窗之声。他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卷,望向堂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最后说道:

“老朽絮叨半日,无非想说明一事:兴衰之道,非天命,乃人事;非偶然,乃必然。明之兴,兴于太祖之励精图治、永乐之开拓进取、仁宣之与民休息;明之衰,衰于制度之渐趋僵化、财政之日益困窘、边防之不断失利、党争之持续内耗、民生之日益艰难。”

“诸君将来或为地方父母官,或为朝中栋梁材,当常思此道:如何使制度保持弹性,如何使财政健康可持续,如何使人才各得其所,如何使社会流动畅通,如何使国防坚固有效,如何使思想活跃创新。此非一朝一夕之功,需代代努力,时时警醒。”

雨渐渐停了,暮色笼罩国子监。钱仪吉在弟子的搀扶下走出彝伦堂,看见庭院中积水如镜,倒映着古老建筑的飞檐。这些建筑大多建于明代,如今依然矗立,只是换了主人。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阿房宫赋》:“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明朝已经灭亡一百七十年,清朝正处在嘉庆朝的中后期,表面承平,内里已有危机隐现。白莲教乱耗费白银二亿两,河道连年溃决,鸦片走私日益严重,西洋舰船不时出现在东南沿海。

历史的教训如镜,照见过去,也照见现在与未来。兴衰之道,看似抽象,实则体现在每一个具体的制度设计、政策选择、人事任用之中。一个王朝的寿命,不取决于天意,而取决于能否在时代变迁中保持学习、调整、创新的能力。

钱仪吉走出国子监大门,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牌坊。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讲学可能很快被人遗忘,但如果有一两个年轻官员听进去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能想起明朝兴衰的教训,做出更明智的选择,那么这番苦心就没有白费。

街道两旁店铺陆续点亮灯笼,京城又迎来一个寻常的夜晚。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个王朝兴起又衰落的故事已经结束,但关于治国理政的思考永远不会结束。兴衰之道,如同这秋夜的天空,看似深邃莫测,实则星辰运行自有轨迹,只是需要有心人去观察、去理解、去遵循。

而那些被理解的历史规律,终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照亮前行者的道路,让后来者不至于在同样的黑暗中摸索,在同样的歧路上徘徊。这便是历史的价值,也是所有思考兴衰之道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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