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三年的江南,春天来得迟疑。太湖边的柳树抽了芽,却不见往年的嫩绿,倒像是蒙了层灰。沈德潜站在自家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那是三年前史可法殉国前从扬州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两行字:“牧斋先生,江南文脉,托付诸君。可法此去,恐不复还。”
三年了。沈德潜小心地将信折好,放回檀木匣中。匣子里还有别的信件,有钱谦益的,有黄宗羲的,有顾炎武的,都是前朝的故人,如今散的散,死的死,隐的隐。他合上匣盖,手指在光滑的木面上停留片刻,仿佛能触摸到那些已经消逝的温度。
“老爷,洪大人又差人来了。”老仆沈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
沈德潜没有回头:“还是说那件事?”
“是。说朝廷开博学鸿词科,征召天下名士。洪大人保举了老爷,只要肯去,至少是个翰林院编修……”
“告诉他,我病了。”沈德潜的声音很平静,“病得起不了床,出不了门,更去不了北京。”
沈福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应了声“是”,脚步声渐远。
沈德潜这才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太湖烟雨,墨色氤氲,却总觉少了些什么。他提起笔,在远山处添了几笔,忽然手一颤,一滴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团污迹。
他放下笔,看着那团墨迹慢慢扩散,像一滴黑色的泪。
窗外传来孩童的读书声,是对面新搬来的那户人家。孩子念的是《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声音稚嫩,却让沈德潜心里一紧。因为接下来,孩子念的是:“清太祖,膺景命,靖四方,克大定……”
不是“唐高祖,起义师”了。换了,全都换了。连孩童启蒙的书,都要重新编过,把前朝的历史抹去,把新朝的正统刻进去。
沈德潜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握着他的手,在沙盘上一笔一画地教他写字。先写“明”,再写“月”,合起来是“明”。父亲说:“德潜,你要记住,咱们是大明的子民。”
如今,大明没了。子民还在,却不知道该是谁的子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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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外的周师傅,日子过得越发艰难。
自从决定关掉刻书铺,家里就断了主要的经济来源。妻子日夜纺纱,儿子去码头扛包,女儿给大户人家做针线,勉强维持着一家五口的生计。而周师傅自己,每天就坐在昏暗的里屋,磨他的刻刀,磨了一遍又一遍,刀刃锋利得能吹毛断发,却再也刻不出一个字。
“爹,吃饭了。”儿子周大壮端着一碗稀粥进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菜叶。
周师傅接过碗,没有立刻喝:“今天码头活多吗?”
“不多。”大壮低下头,“满人的货船优先,汉人的船要排队。排到我了,货也差不多搬完了。”
周师傅沉默地喝着粥。粥是温的,喝到胃里却觉得凉。他知道儿子没说实话——不是“不多”,是根本轮不上。自从剃发令下,那些不肯剃发的汉人,连扛包的活都难找了。大壮还留着发髻,为此已经挨过好几次打。
“爹,”大壮忽然说,“我听说……城东王木匠剃头了。剃了头,就去衙门领了差事,现在在给八旗官学做桌椅。”
周师傅的手顿了顿:“你想说什么?”
“没……没什么。”大壮连忙摇头,“我就是说说。”
周师傅放下碗,看着儿子。大壮今年二十二岁,正是该成家立业的年纪,却因为不肯剃发,连个正经活计都找不到。街坊邻居里,已经有不少年轻人妥协了,剃了头,换了衣服,去给新朝当差。他们看周家人的眼神,从最初的敬佩,慢慢变成了怜悯,最后变成了嘲讽——好像守着一头长发,就能守住什么似的。
“大壮,”周师傅缓缓开口,“你知道咱们周家是做什么起家的吗?”
“知道。刻书。”
“刻的什么书?”
“经史子集,诗词歌赋。”
“还有呢?”周师傅盯着儿子,“咱们刻的书里,有没有教人跪着活命的?有没有教人忘了祖宗的?”
大壮不说话了。
周师傅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字,是他曾祖写的:“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字是颜体,浑厚端庄,经历了百年岁月,纸已泛黄,墨色却依然清晰。
“咱们周家,刻了一百多年的书。”周师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刻过《资治通鉴》,刻过《朱子语类》,刻过《阳明全集》。这些书里讲的,是气节,是风骨,是‘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现在,你要我为了五斗米,把这些都忘了?”
大壮扑通跪下了:“爹,儿子不敢!儿子就是……就是看您和娘太苦了。”
周师傅扶起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苦不怕。怕的是忘了自己是谁。”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这头发,这衣服,这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东西,其实是咱们最后的底线。剃了头,换了衣,接下来呢?改姓?改祖宗?把周氏祠堂里的牌位都换成爱新觉罗?”
他转过身,眼神里有种大壮从未见过的锐利:“大壮,你记住。人可以穷,可以死,但不能没有骨头。咱们周家的骨头,是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是这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断了,就接不上了。”
大壮重重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字,第一个教的就是“人”字。父亲说:“人这一撇一捺,要站得直,立得正。”
如今,世道要求人弯腰,要求人下跪。而父亲,选择站着,哪怕站得很苦,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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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太湖的另一边,一个叫沈家圩的小村庄里,王寡妇正对着丈夫的牌位发呆。
牌位很简单,一块木板上刻着“先夫沈三郎之位”。沈三郎是去年死的,死在抗清的义军里。尸体没找回来,只托同村人带回一句话:“告诉桂花,我没给沈家丢人。”
王桂花,就是王寡妇。她今年才二十八岁,丈夫死时,女儿小莲五岁,儿子石头才三岁。如今一年过去,日子过得像在刀尖上走。
“娘,我饿。”石头扯着她的衣角,眼睛大大的,里面全是渴望。
王桂花摸了摸儿子的头:“等会儿,娘去挖野菜。”
“昨天李婶说,只要娘肯……肯嫁给那个满人老爷,咱们就能吃饱饭。”小莲在一旁小声说,她已经八岁,懂些事了。
王桂花的手僵住了。李婶说的那个“满人老爷”,是驻扎在县城的清军小头目,死了老婆,想续弦。看上王桂花,是因为她模样周正,又识字——她父亲是村里的塾师,从小教她认字读书。
“小莲,”王桂花蹲下身,看着女儿的眼睛,“你爹是怎么死的,记得吗?”
小莲点头:“爹去打满人了。”
“为什么打满人?”
“因为……因为他们抢咱们的地,杀咱们的人。”
“那你说,娘能嫁给杀你爹的人吗?”
小莲的眼泪涌出来,拼命摇头。
王桂花抱紧两个孩子,声音哽咽:“记住了,饿死是命,但不能没良心。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话虽这么说,可看着两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王桂花心里像被刀割。去年还能挖野菜,今年连野菜都被挖光了。村里有人开始吃观音土,吃了胀肚子,拉不出来,活活憋死。她不怕死,可她死了,两个孩子怎么办?
门外传来敲门声。王桂花擦了擦眼泪,开门一看,是村里的沈老爹。沈老爹七十多了,是沈家族长,前朝的秀才。
“桂花,有点事跟你商量。”沈老爹拄着拐杖,脸色凝重。
王桂花请他进屋,倒了碗水——其实只是白开水,茶叶早没了。
沈老爹没喝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这是族里凑的,不多,你先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王桂花连忙推辞:“使不得使不得,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拿着!”沈老爹把银子塞到她手里,“桂花,三郎是为大伙死的,不能让你和孩子饿着。”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件事。祠堂里那些书,得想办法藏起来。县里来人了,说要清查前朝违禁书籍。”
王桂花心里一紧。沈家祠堂里确实有书,都是族里几代人攒下来的,有经史,有族谱,还有几本沈家先祖的诗文集。去年清兵来的时候,沈老爹带着族人把书藏在祠堂地窖里,才躲过一劫。
“藏哪儿?”王桂花问,“地窖也不安全了。”
沈老爹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琢磨着,得分开藏。各家各户,藏一点。万一查出来,也不至于全没了。”他看着王桂花,“你家……能藏一些吗?”
王桂花毫不犹豫地点头:“能。”
当夜,沈老爹和几个族老悄悄把祠堂里的书分批运出。王桂花分到三本:一本沈氏族谱,一本《沈氏诗文集》,还有一本《阳明先生传习录》。她把书用油纸包好,藏在灶膛下面的暗格里——那是丈夫生前挖的,原本用来藏粮食,如今粮食没了,正好藏书。
藏好书,她坐在灶膛前,看着跳动的火苗。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暗暗。她想起丈夫生前常说的话:“桂花,咱们沈家世代读书,不能断了文脉。”
如今,丈夫用命守住了气节,她用暗格守住了文脉。可这样的坚守,要守到什么时候?孩子们能理解吗?他们长大后,会不会觉得这些旧书、这些往事,都是负担?
王桂花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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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德潜终究还是病倒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病了。连续几个月的失眠,加上心中的郁结,让这个六十三岁的老人终于支撑不住。大夫来看过,说是“郁症”,开了几副疏肝解郁的药,可沈德潜知道,这病根不在肝,在心里。
“老爷,黄先生来了。”沈福在病榻前低声道。
沈德潜睁开眼睛:“哪个黄先生?”
“黄宗羲黄先生。”
沈德潜精神一振:“快请!”
黄宗羲很快进来了。他比沈德潜小八岁,却显得更苍老,两鬓全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他是余姚人,父亲黄尊素是东林党人,被魏忠贤害死。明朝亡后,他组织义军抗清,失败后隐居著书,如今是江南遗民的精神领袖之一。
“梨洲兄,你怎么来了?”沈德潜想坐起来。
黄宗羲按住他:“躺着别动。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他在床边坐下,打量着沈德潜,“气色不好。心事太重了。”
沈德潜苦笑:“这样的世道,心事如何能不重?”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又传来孩童的读书声,这次念的是《百家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黄宗羲忽然说:“牧斋先生降了。”
沈德潜浑身一震。钱谦益,那个曾经发誓“头可断,发不可剃”的文坛领袖,那个在南京陷落时写下“千古艰难惟一死”的钱牧斋,降了。
“什么时候?”沈德潜的声音在颤抖。
“上个月。洪承畴亲自去请的,答应让他做礼部侍郎。”黄宗羲的声音很平静,可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节已经发白,“听说,他去北京前,把珍藏的宋版书都卖了,说‘留着也无用’。”
沈德潜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钱谦益的拂水山庄,两人对坐论诗。那时钱谦益意气风发,指着满架藏书说:“德潜,这些书,就是咱们的命。人在书在,人亡书也得传下去。”
如今,人还在,书卖了,气节也没了。
“梨洲兄,”沈德潜睁开眼,眼中有了泪光,“你说,咱们守着这些书,这些字,这些发髻衣冠,到底有什么用?能复国吗?能赶走满人吗?能改变什么吗?”
黄宗羲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德潜,你读过《日知录》吗?”
“顾炎武的《日知录》?”
“对。炎武在书里说,‘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黄宗羲转过身,目光灼灼,“明朝亡了,是亡国。可如果连我们这些读书人都忘了仁义,忘了气节,忘了华夏文明,那就是亡天下。”
他走回床边,握住沈德潜的手:“咱们守的,不是朱家的江山,是华夏的文明。头发可以剃,衣服可以换,朝代可以改,可文明不能断。文明断了,华夏就真的亡了。”
沈德潜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想起父亲,想起老师,想起那些已经逝去的故人。他们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如今,这“道”在何处?这“任”有多重?
“梨洲兄,”他哽咽道,“我怕……我怕守不住。”
“守不住也要守。”黄宗羲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守一天是一天,守一年是一年。咱们这一代守不住,就让子孙守。子孙守不住,就让文字守。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只要还有一本书流传,华夏就亡不了。”
窗外,孩童的读书声还在继续。黄宗羲侧耳听了听,忽然笑了:“德潜,你听。他们现在念的是新编的《百家姓》,可过些年,等咱们把这些真正的书传下去,他们会知道,天下不只有‘赵钱孙李’,还有‘孔孟程朱’,还有‘屈宋李杜’,还有无数为这片土地流血流泪的仁人志士。”
沈德潜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床前投下一片光影。光影里有灰尘在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种子,在等待合适的土壤,重新发芽。
他想起了史可法信上的话:“江南文脉,托付诸君。”
是啊,托付。这托付很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可再重,也得扛着。因为扛着的不是书,不是字,是一个文明最后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