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安陵容端坐在镜前,由着宝鹊为她梳理发髻,心思却早已飘远。
自那日与清河王玄清御花园合奏,已过去三日。这三日里,六宫出奇地平静,反倒让她心中不安。
“小主今日想簪哪支钗?”宝鹊打开首饰匣子,轻声问道。
安陵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指了支白玉嵌红宝石的簪子:“就这支吧。”
宝鹊正要为她簪上,忽听得外间传来脚步声,随即是小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安陵容心中一凛,忙起身整理衣饰,快步迎至门前。只见玄凌一身明黄色常服,信步走了进来,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臣妾参见皇上。”安陵容盈盈下拜。
玄凌伸手扶起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笑道:“容儿今日气色不错。”
二人分主次坐下,宫人奉上茶点。玄凌品了口茶,状似无意地问道:“朕听闻前几日,容儿与六弟在御花园合奏了一曲《鹤唳云霄》?”
来了。
安陵容心中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柔声道:“回皇上,确有此事。臣妾补全了《鹤唳云霄》的残谱,特请清河王指点。”
玄凌挑眉,似乎颇有兴趣:“哦?容儿何时对古谱研究如此精深了?”
安陵容从容答道:“臣妾闲来无事,翻阅古籍,见《鹤唳云霄》精妙绝伦却残缺不全,实在可惜。便试着补全了几个段落。那日恰逢清河王入宫,想着王爷精通音律,必能指点一二,这才冒昧相邀。”
她语气平和,神色坦然,仿佛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桩小事。
玄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六弟的箫艺,确是朝中一绝。”
安陵容敏锐地捕捉到玄凌话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当即笑道:
“王爷箫艺超群,臣妾佩服不已。那日合奏,王爷一听臣妾补全的段落,便能即刻以箫声相和,实在令臣妾惊叹。”
她说着,起身从书案上取来一卷琴谱,双手奉予玄凌:“这是臣妾补全的《鹤唳云霄》,请皇上过目。”
玄凌接过琴谱,仔细翻阅。
他虽不似玄清那般精通音律,却也看得出这补全的段落精妙非常,绝非一日之功。
“容儿费心了。”玄凌合上琴谱,目光中带着赞赏。
安陵容浅浅一笑:“臣妾不敢居功。其实补全此谱,原是想在皇上万寿节时献奏,给皇上一个惊喜。那日请清河王指点,也是怕自己技艺不精,辱没了这首千古名曲。”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为何与玄清合奏,又将初衷引回到玄凌身上。
玄凌果然龙心大悦,拉过她的手道:“容儿有心了。”
安陵容顺势依偎在玄凌身侧,轻声道:“臣妾以为,音律乃雅事,皇家更应倡导。能与清河王探讨音律,是臣妾之幸,亦是为皇家雅趣添彩。若因此能引得更多王公贵胄研习音律,远离那些奢靡玩乐,岂不是美事一桩?”
这番话更是说到了玄凌心坎上。他素来重视皇室形象,希望宗室子弟多习文雅之事,少些纨绔习气。安陵容与玄清公开论琴,若真能引领风尚,确是好事一桩。
“容儿识大体,朕心甚慰。”玄凌抚着她的手,忽然道,“朕记得库房里有一架九霄环佩琴,是前朝遗珍,明日朕就让人取了来赐予你。”
安陵容忙起身谢恩:“臣妾谢皇上隆恩。”
玄凌摆手笑道:“你既精于琴艺,好琴配知音,理所应当。日后若再与六弟切磋音律,尽可大大方方的,不必避讳。”
安陵容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她不仅消除了玄凌的疑虑,更为自己与玄清的交往赢得了一道护身符。
“臣妾谨记。”她柔顺地答道,“若有幸再与清河王论琴,必当先知会皇上。”
玄凌满意地点头,又闲话片刻,便起身往勤政殿批阅奏折去了。
送走玄凌,安陵容独坐窗前,心中五味杂陈。方才那一番应对,看似轻松,实则耗尽心神。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既不能显得刻意,又要不着痕迹地消除皇上的疑虑。
“小主,皇上没有起疑吧?”宝鹊上前,低声问道。
安陵容轻轻摇头:“皇上非但不疑,反而赐我九霄环佩琴,允我日后可与清河王公开论琴。”
宝鹊喜形于色:“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安陵容却无喜色,只淡淡道:“福兮祸之所伏。今日皇上不疑,是因我处处坦荡。他日若有一丝行差踏错,今日的一切荣宠,都会成为来日的罪证。”
宝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安陵容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她与玄清的音律之交,如今虽得了皇上的默许,却更要谨守分寸。知己难得,更应珍惜,绝不能因一时不慎,害人害己。
是夜,安陵容独坐抚琴,指尖流淌出的正是《鹤唳云霄》。琴音清越,在夜风中飘散。
一曲终了,忽听得墙外传来隐隐箫声,竟是与她方才所奏的段落相和。那箫声清冷悠远,如月下寒泉,淙淙流淌。
安陵容心中一震,这箫声她再熟悉不过,正是玄清的“碧海潮生”。
她起身至窗前,只见月光如水,庭院寂寂,并无半个人影。那箫声也渐渐远去,终不可闻。
安陵容伫立良久,方轻轻掩上窗扉。心中却如投石入水,涟漪层层。
自此,安陵容与玄清的音律之交便过了明路。每隔旬日,二人便会在御花园凉亭公开论琴,有时玄凌得闲,也会前来聆听。后宫众人见皇上都不以为意,那些闲言碎语自然也渐渐平息。
这日,安陵容正在翻阅古籍,寻找《广陵散》的残谱,忽听得宫人来报,说清河王府派人送来一匣琴谱。
安陵容打开匣子,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余卷琴谱,皆是难得一见的古谱。最上面放着一封短信,字迹清峻:
“闻玉贵人寻《广陵散》久矣,偶得此谱,虽残缺不全,或可参详。玄清敬上。”
安陵容抚着那些泛黄的书页,心中涌起一阵暖意。知音难觅,在这深宫之中,能得此知己,实属万幸。
然而她始终记得那日月下箫声,也记得自己与玄清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界限。有些情谊,止于音律便是最美;再进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她轻轻合上琴谱,对宝鹊道:“备纸墨,本宫要亲自回信致谢。”
窗外,夏日的蝉鸣依旧,却不再让人觉得烦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