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的风向

夏的晨光已带了几分灼意，透过幽兰阁半开的支摘窗，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安陵容正坐在窗下绣架前，指尖捻着五彩丝线，在素白的软缎上勾勒一朵将开未开的玉兰。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态专注沉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特有的、带着谄媚笑意的通传声。

宝鹃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喜色，低声道：“小主，内务府黄总管亲自来了，还带着好些人，捧着新到的江南锦缎，说是请您先过目挑选呢！”

安陵容执针的手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该来的，总会来。

她轻轻放下绣针，理顺了丝线，语气平淡无波：“请黄公公进来吧。”

话音刚落，内务府总管黄规全那圆胖的身影便出现在殿门口，脸上堆满了比春日暖阳还要和煦三分的笑容，一进门便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奴才给安小主请安！小主万福！”

他身后跟着一串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匹流光溢彩的锦缎，在晨光下闪烁着细腻华美的光泽。

苏绣的精致，云锦的富丽，宋锦的古雅，蜀锦的鲜艳……琳琅满目，几乎将江南最顶级的织造工艺都汇聚于此。

“哎哟，小主您瞧瞧，”黄规全躬身上前，指着那些锦缎，声音洪亮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这些都是今年江南织造新贡的上上品，宫里统共也没多少。皇上特意吩咐了，紧着各宫主位和小主您先挑！奴才想着，小主气质清雅，最是衬这些好料子，这不，赶紧着就给您送来了，您慢慢看，看中哪匹，奴才立刻让绣坊最好的工匠来给您量体裁衣！”

他的态度，与安陵容初入宫时那种流于表面的客气，已是天壤之别。那时虽有皇上暗中的关照，但黄规全这等油滑之人，更多是观望。

而如今，安陵容接连侍寝，圣眷正浓，甚至在华妃的刁难下反而更得圣心，这其中的风向，黄规全嗅得比谁都清楚。

安陵容目光在那一片锦绣辉煌上淡淡扫过，并未露出多少欣喜之色，只微微颔首：

“有劳黄公公费心。只是本宫日常衣着素简，用不了这许多，按制选取一二便是，其余的，还是照旧例分送各宫姐妹吧。”

她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淡然。黄规全连声应“是”，心中对这安小主的评价不禁又高了几分。

得宠却不张扬，知进退，懂分寸，这份心性，在这后宫里实属难得。

而这，仅仅是开始。

随后的日子里，幽兰阁的待遇，悄无声息地提升到了令人侧目的程度。

每日的膳食，不再是简单的四菜一汤规制。御膳房送来的，永远是最新鲜的时令菜蔬，最肥美的鱼虾禽肉，连点心都是掐着出炉的时辰送来，确保口感最佳。

夏日将至，内务府早早送来了消暑的冰块，不是寻常的碎冰，而是整块雕花的大冰，放置在殿角，丝丝地冒着凉气，驱散暑热。

就连冬日才需用的银霜炭，内务府也提前备下了上好的份例，堆满了幽兰阁的小库房。

日常用度，从瓷器茶具到笔墨纸砚，无一不是精品。就连殿内摆放的鲜花，也换得格外勤快，永远是最娇艳欲滴的状态。

宝鹃清点着源源不断送来的各色物品，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与得意：“小主，您瞧，如今内务府那些人，可算是知道眉眼高低了！送来的都是顶顶好的东西！”

安陵容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书，闻言，目光从书页上抬起，看向窗外那几竿翠竹，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嗯，知道了。”

她放下书卷，看向满面红光的宝鹃，语气平和地叮嘱：

“既是送来了，便好生收着。只是切记，不可在外张扬，更不可因此轻狂，得罪了人。”

“奴婢晓得轻重。”宝鹃连忙敛了笑容，恭敬应道。

这时，黄规全又亲自来了一趟，回禀锦缎裁剪的进度，言语间极尽奉承。

安陵容静静听完，只淡淡地说了一句：“黄公公办事，本宫自然是放心的。一切，按宫里的规矩来便是，不必过于特殊。”

她既没有推拒这些超规格的待遇，显得不识抬举；也没有欣然接受，流露出得意忘形。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态度，接受了这一切，同时又划下了一条“按规矩来”的界限。

这份姿态，落在黄规全这等精明人眼里，更是觉得这位安小主深不可测，态度也愈发恭敬谨慎。

送走了黄规全，殿内恢复了宁静。

宝鹃还在高兴地清点着新送来的夏季纱料，嘴里念叨着要给小主做几身漂亮的新衣。

安陵容却已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飘远了些。

这满殿的繁华，这突如其来的优待，如同阳光下绚丽的泡沫，看似美好，却一触即碎。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的根基，并非她安陵容本身有多么了不起，而是完全系于养心殿里那位帝王的一念之间。

今日他能因一曲琴音、一支舞、几分新奇而给予她无上荣宠，明日，也可能因旁人的一句话、一个新人的出现，而将这一切轻易收回。

华妃的恨意未曾消减，皇后的深意难以揣度，这后宫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盯着。此刻的风光，何尝不是将她置于风口浪尖？

恩宠如流水，昨日或许还环绕膝下，今日便可能奔流他去。唯有自身立得住，才能真正在这深宫之中，站稳脚跟。

她轻轻摩挲着书页冰凉的边缘，眼神沉静如水。

这些浮华，可以享用，却绝不能依赖。真正的路，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