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肃静,沉香袅袅。
汉白玉阶之上,明黄色的身影端坐于龙椅,正是当朝天子玄凌。
虽因距离和规矩,安陵容不能直视天颜,但那道存在本身带来的威压,已如实质般笼罩在整个大殿。
太后端坐于皇帝左侧稍下的位置,身着绛紫色宫装,面容慈和却目光如炬,正缓缓扫视着殿中垂首而立的秀女。
轮到安陵容上前。
引路太监尖细的声音唱出名籍:“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年十六——”
她依着规矩,垂首趋步上前,于指定的位置站定,而后敛衽,跪拜,行礼如仪。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准与优雅,丝毫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儿。
端坐上方的太后,在听到“县丞”二字时,握着佛珠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殿下那抹素淡的“雨过天青”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衣裳料子看似普通,却在殿内光线映照下泛着奇异的莲青光泽,针脚内敛精致,绝非俗物。
再看那女子,低眉顺目,姿态却舒展从容,并无寻常小官之女面对天家威仪时的畏缩与局促。
太后微微蹙眉,并非不喜,而是带上了几分审视与探究。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大殿:
“安秀女。”
安陵容屏息凝神,声音清越而恭谨:“臣女在。”
“你出身县丞之家,”太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寻常问话,然其中分量,殿中诸人皆明,“可知何为妇德?又何为女子本分?”
这话问得刁钻。若只答相夫教子、三从四德,便落了俗套,显不出真见识;若答得过于超脱玄妙,又恐显得不切实际,甚至有意卖弄。且特意点明其“县丞”的微末出身,更是暗藏机锋。
一瞬间,殿内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那抹跪拜于地的青色身影上。连侍立在侧的宫女太监,都不由得放轻了呼吸。
安陵容心中澄明如镜。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依礼再次深深叩首,姿态优雅标准,毫无错处。
起身后,她依旧微垂着眼睑,以示恭敬,但背脊挺直,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回荡在殿中:
“回太后娘娘,”她开口,声如玉磬,不疾不徐,“臣女愚见,女子之德,首在端静贤淑,仪态恭谨,言行得体;进而需心怀慈悯,善待他人,体恤弱小;其根本,更在于明理知义,通晓事理,恪守本分。”
她略作停顿,给众人消化此言的时间,也让自己接下来的话语更具分量。
“臣女虽出身寒微,自幼承庭训,亦知‘修身、齐家’之理。在家时,孝父母,敬尊长,和睦姐妹,此乃为人女、为人妹之本分。”
她的声音渐渐透出一股真诚与坚定:“若蒙天恩,得遇机遇,踏入宫闱,臣女必当时刻谨记身份,恪守本分,谨言慎行。以柔嘉之姿尽心侍奉君上,以恭谨之心对待六宫姐妹。位卑未敢忘责,必当于微末处恪尽职守。”
最后,她抬起眼眸,目光清正地望向太后方向,虽仍保持着谦卑的姿态,眼神却明亮而坦然,一字一句道: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陵容不才,愿从修身齐家始,从扫一屋之微末事做起,克己复礼,砥砺德行,以期不负太后娘娘今日垂询,不负皇上天恩浩荡。”
一番话语,逻辑清晰,层层递进。将“妇德”从浅层的仪容言行,提升到心怀慈悯、明理知义的高度。
更巧妙的是,她坦然承认自身家世寒微,却不以此为耻,反将其转化为懂得“从小处做起”、“于微末处尽职”的优点,引用的“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更是贴切无比,既显谦逊,又暗含不甘平庸的志向。
言辞恳切,态度不卑不亢,既有对规矩的敬畏,又有独立的人格见解。
太后静静地听着,最初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她审视的目光变得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安秀女,倒是颗被尘埃暂时掩盖的明珠,心思玲珑,谈吐不俗,更难得的是这份不因出身而自卑、也不因才智而张扬的心性。
而此刻,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玄凌,一直看似随意搭在扶手的手指,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敲击。
他的目光,越过殿中垂首的众多秀女,落在了那个刚刚直起身、依旧微垂着头的身影上。
视线在她那截低垂的、线条优美白皙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墨玉般的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探究之意。
这安氏女,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