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踏上天香楼二楼时,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叮当响。她换了身半旧的湖蓝色布裙,发间只别了支素银簪,混在往来的酒客中,毫不起眼。春桃跟在身后,手里拎着个食盒,里面是给账房先生带的杏仁酥——这位先生是她父亲的旧识,帮着打理天香楼的账目已有三年。
“张掌柜说‘落霞’阁空着,咱们去那边歇脚。”春桃熟门熟路地引路,眼角余光瞥见隔壁“听雨”阁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子的笑语,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娇俏。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顿。那声音有些耳熟,像是二公主萧云舒。
“……听说五皇嫂最近在太后跟前很是得脸,连那支玉柄马鞭都赏了她。”萧云舒的声音带着酸意,“不就是会说些草原上的野事吗?真当自己是朵奇花了。”
紧接着是五公主萧知意的声音,脆生生的,却透着股孩童式的刻薄:“二姐姐,秋猎的时候,咱们能不能想个法子让她出个丑?让她知道咱们中原的规矩,不是她能随便糊弄的。”
沈清辞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角。秋猎?她们想在秋猎时对赫连昭雪动手脚?
她放轻脚步,悄悄凑近虚掩的门缝。
“出丑容易,难的是不露痕迹。”萧云舒的声音沉了些,“她是东黎公主,又是父皇亲封的五皇妃,真闹大了,父皇怪罪下来,咱们姐妹都讨不到好。”
“那怎么办?”萧知意不甘心地问,“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好像谁都不如她似的。”
“我早想好了。”萧云舒轻笑一声,声音里藏着算计,“围场里那匹‘踏雪’性子烈,寻常人骑不住。到时候我让管事‘恰好’把那匹马牵给她,再让人悄悄在马鞍的肚带上做点手脚——只要她一扬鞭,肚带松了,保管她摔个结实。太后和父皇都在跟前,看她还怎么装体面!”
“二姐姐你好厉害!”萧知意的声音透着兴奋,“到时候她摔得灰头土脸,说不定还会被父皇训斥不懂规矩呢!”
沈清辞往后退了半步,心口微微发沉。二公主心思深沉,五公主骄纵盲从,竟联手想出这种阴招。她正想转身离开,里面传来起身的动静,忙侧身躲到廊柱后。
萧云舒和萧知意从听雨阁里出来,前者穿着石青色罗裙,后者一身粉袄,两人说说笑笑地往楼梯口走,浑然没注意到廊柱后的沈清辞。
“记住,这事千万别告诉别人,尤其是长姐和七妹。”萧云舒叮嘱道。
“知道啦!”萧知意蹦蹦跳跳地应着。
等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沈清辞才从廊柱后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春桃从落霞阁里探出头,小声问:“小姐,刚才我好像听见二公主和五公主的声音了,她们在说什么?”
沈清辞走进雅间,坐下后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淡淡道:“没什么,说些秋猎的琐事。”
春桃却看出她神色不对,追问:“是不是跟五皇妃有关?我刚才好像听到‘摔’什么的……”
沈清辞抬眼看向她,眼神平静:“她们想在秋猎时让赫连昭雪坠马出丑。”
春桃惊得张大了嘴:“什么?!她们也太坏了!那咱们……咱们得告诉五皇妃啊!”
“告诉她什么?”沈清辞放下茶杯,语气淡然,“说二公主想在马鞍上动手脚?咱们没有实证,她未必会信。就算信了,又能如何?去向太后告状?太后顶多训斥二公主几句,转头只会觉得她小题大做,甚至可能嫌她挑拨离间。”
春桃急道:“可眼睁睁看着她们害人,总不好吧?五皇妃虽然是东黎人,可也没得罪咱们啊……”
“她是没得罪咱们,但也与咱们无关。”沈清辞看向窗外,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这宫里的争斗,本就你死我活。赫连昭雪是草原公主,性子张扬,树敌是迟早的事。二公主和她斗起来,对咱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春桃愣住了:“小姐的意思是……”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沈清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她们斗得越凶,注意力就越不会放在咱们身上。再说,赫连昭雪未必那么好对付,说不定她自己就能察觉异样。”
她想起赫连昭雪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亮得像草原上的鹰隼,透着精明与锐利。那样的人,怎会轻易落入两个公主的圈套?
春桃还是觉得不妥,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小姐向来比她看得透彻,宫里的事,确实不是她们能随便插手的。
沈清辞翻开账房先生送来的账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仿佛刚才听到的密谋从未发生过。二公主的算计,五公主的盲从,赫连昭雪的处境……都与她无关。她只需守好自己的天香楼,收集该收集的消息,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站稳脚跟,便足够了。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卷起几片落叶,撞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沈清辞提笔在账本上批注,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将那些关于秋猎的阴私算计,彻底隔绝在雅间之外。
至于赫连昭雪会不会坠马,会不会出丑,那是她自己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也该有自己的应对之法。她沈清辞,没义务,也没兴趣去做那个多管闲事的人。
雅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与楼下的说书声、喝彩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寻常的京城午后图景,仿佛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算计,从未存在过。沈清辞走出天香楼,没回冷清的宅院,径直往城西的“锦绣阁”去。再过几日是母亲的忌辰,她想挑匹素净的杭绸,绣一幅“兰草图”烧给母亲——母亲生前最喜兰草,说它“生幽谷而不媚,居闹市而不俗”。
锦绣阁的伙计见她来,熟稔地引到里间:“沈小姐,新到了批湖州来的素绸,白得像云,最适合您做绣活。”
沈清辞指尖抚过那匹杭绸,质地柔滑,透光看能瞧见细密的纹路,确实是上好的料子。她刚点头,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唤:“清辞?”
回头见是顾婉婷,手里捧着匹月白色的软缎,鬓边别着支珍珠簪,笑得温温柔柔:“真的是你!好巧,我来给祖母挑做里衣的料子。”
“婉婷。”沈清辞笑了笑,眼底的沉郁淡了些,“你祖母近来身子可好?”
“还行,就是总念叨你,说好久没见你去家里坐了。”顾婉婷走到她身边,瞥见那匹素绸,了然道,“是为伯母的忌辰准备的?”
沈清辞嗯了一声,指尖在绸面上轻轻划动:“她生前爱兰草,想着绣一幅烧给她。”
“我帮你挑绣线吧?”顾婉婷拉着她往柜台走,“上次我寻到几支浅碧色的绒线,绣兰草最像了,给你拿去用。”
伙计端来茶,两人坐在靠窗的小桌旁,顾婉婷从随身的锦囊里倒出几支缠好的绒线,碧得像雨后的草尖:“你看这颜色,是不是比普通的线更润些?”
沈清辞捏起一支,对着光看,线芯里掺了极细的银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确实好,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顾婉婷嗔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前几日宫里的事,你听说了吗?五皇子妃把贴身丫鬟杖责了,说是那丫鬟偷了她的珠钗,可我父亲说,根本是为了遮掩别的事……”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她知道顾婉婷父亲是大学士,消息灵通,却没接话——宫里的浑水,能不沾就不沾。
顾婉婷见她没兴趣,便转了话题:“下月初我祖母寿宴,你去不去?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杏仁酪。”
沈清辞想起母亲在世时,总带着她去顾家赴宴,顾老夫人会拉着她的手问暖问寒,像亲祖母一样。她轻轻点头:“好,我去。”
挑好料子,两人并肩走出锦绣阁,秋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顾婉婷要往东走,临走前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新晒的桂花,你回去泡茶喝,安神。”
沈清辞捏着温热的布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西。手里的素绸轻飘飘的,却像压着千斤重——母亲不在后,这些细碎的暖意,竟成了支撑她走下去的微光。
路过街角的点心铺,她停下脚步。母亲生前总爱买这里的芙蓉糕,说甜而不腻。她进去买了两盒,指尖触到温热的纸盒时,眼眶忽然有些发涩。
回到空荡荡的宅院,她把杭绸铺在绣架上,摆好顾婉婷送的绒线,又把芙蓉糕放在母亲的牌位前。烛火跳动,映得牌位上的“沈母苏氏之位”几个字格外清晰。
“娘,”她轻声说,“婉婷送了好线,我一定把兰草绣得好看些。还有,我买了你爱吃的芙蓉糕。”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沙沙响,像是母亲温柔的回应。沈清辞拿起绣针,穿好线,针尖刺破素绸的瞬间,她忽然觉得,哪怕日子再难,只要还有这些惦念的人和事,就不算太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