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被学生处叫走后,连续几天没有来上学。教室里的空座位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沉默地诉说着不公。流言并未因她的缺席而停止,反而在阴暗处滋生得更加猖獗,各种恶意的猜测和编排甚嚣尘上。
高茂桐变得越来越沉默,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周身笼罩着低气压。他几乎不与人交流,眼神里积压着越来越多的愤怒和无力。黄俊捷看着好友的样子,心急如焚,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笨拙地陪伴。
夏之光依旧保持着他的疏离感,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他依然会“巧合”地出现在黄俊捷周围,用那些细微的方式刷着存在感,引得黄俊捷烦躁不已。在黄俊捷看来,这种时候还只关注这些“鸡毛蒜皮”的夏之光,显得格外冷血。
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流言和压力所能带来的毁灭性后果。
那是一个看似平常的周四下午,天空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第二节课刚下课,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凄厉的哭喊声,紧接着是杂乱的奔跑声和恐慌的尖叫!
“有人跳楼了!!” “天啊!是从教务楼顶跳下来的!!” “是……是林薇!!!”
轰——!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穿了整个年级。恐慌、震惊、难以置信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黄俊捷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脸色瞬间煞白,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看向高茂桐。
只见高茂桐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魂魄,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他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下一秒,他像是疯了一样,猛地推开身边所有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教室,朝着事发地点狂奔而去。
黄俊捷也反应过来,心脏狂跳,跟着冲了出去。
教学楼下面已经乱成一团。老师们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试图驱散围观的学生,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混乱中,黄俊捷看到高茂桐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困兽,拼命想冲破老师的阻拦,冲向那个被迅速用布盖起来、 surrounded by 医护人员的地方,他的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和嘶吼。
“让我过去!林薇!林薇!!”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绝望和疯狂。
几个男老师死死地拉住他,不停地劝说着:“高茂桐!冷静点!别过去!已经叫救护车了!”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都是你们!都是你们逼她的!!”高茂桐奋力挣扎,双眼赤红,泪水和汗水混杂在一起,表情扭曲,完全失去了平时的冷静和沉默。
黄俊捷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从未见过高茂桐这个样子,那股撕心裂肺的绝望和愤怒,强烈地冲击着他。
最终,救护车带走了林薇(后来得知,她当场就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高茂桐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被闻讯赶来的班主任和校领导强行扶走了。他离开时那空洞绝望的眼神,深深地烙印在了黄俊捷的脑海里。
学校试图压下这件事,召开了紧急会议,强调不准议论,不准传播。但如此惨烈的事件怎么可能压得住?恐慌、悲伤、还有各种版本的流言依旧在私底下疯狂流传。
第二天,学校布告栏贴出了一则轻描淡写的“情况说明”,将悲剧归咎于“学生个人心理问题”,对之前的所有流言和背景只字未提。那位陈副校长,依旧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校园里。
也就在这一天,压抑到极致的高茂桐,彻底爆发了。
在午休时间,人群最密集的时候,他抱着一摞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打印着林薇照片和控诉文字的传单,面无表情地走上了学校主教学楼前的升旗台。
在所有学生和老师惊愕的目光中,他将传单狠狠抛向空中。白纸黑字如同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
然后,他抢过操场广播站的麦克风(不知道他怎么弄开的),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整个校园,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
“看看!你们都看看!这就是被你们逼死的人!!” “她叫林薇!她才十六岁!她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那些道貌岸然的畜生!是那些吃人的流言!是你们所有人的冷漠!!” “陈XX(副校长的名字)!你出来!你敢做不敢当吗?!你的良心不会痛吗?!你把她还给我!还给我!!!”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充满了血泪的控诉和滔天的愤怒,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震撼无比的场面惊呆了。整个操场鸦雀无声,只剩下高茂桐绝望的怒吼在空气中回荡,以及那些缓缓飘落的、印着林薇苍白笑脸的传单。
黄俊捷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状若疯狂的好友,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感到无比的悲痛,也为高茂桐的勇气感到震撼。
老师和保安很快冲上台,强行夺走了麦克风,制止了高茂桐。广播被切断,但那些话,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后果是显而易见的。
高茂桐因为“公然扰乱学校秩序,散布不实信息,诽谤师表,情节极其严重”,被学校给予了最严厉的警告处分,并且被要求在家反省。学校动用了一切力量压制舆论,试图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黄俊捷想去看看高茂桐,却被高家父母委婉地拒绝了,说孩子状态很不好,需要静一静。
而那位陈副校长,除了最初几天的低调,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学校的处理决定冰冷而强硬,没有丝毫对逝去生命的愧疚,只有对“麻烦制造者”的惩罚。
黄俊捷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他看着布告栏上那份针对高茂桐的处分决定,看着周围同学或同情、或恐惧、或事不关己的眼神,再回想林薇曾经鲜活的脸庞和高茂桐那绝望的怒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世界的残酷和无力。
在这场巨大的悲剧和风暴中,夏之光依旧像个局外人。他沉默地目睹了这一切,从林薇的坠落到高茂桐的爆发。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黄俊捷似乎偶尔能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冰冷的愤怒,又像是深深的疲惫。但当黄俊捷看过去时,他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样子。
有一次,黄俊捷看到夏之光独自一人站在几乎空无一人的布告栏前,看着高茂桐的那份处分通知,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黄俊捷当时心里乱得很,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既希望夏之光能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又下意识地觉得他这种冷血的人根本不会在意。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夏之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和离开,缓缓转过头,看着黄俊捷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眼神深邃如夜。
高一学年,就在这场无法挽回的悲剧、好友的决绝反抗和学校的冰冷处理中,沉重地落下了帷幕。欢乐的暑假即将到来,但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着一层无法驱散的阴霾。黄俊捷感觉自己一夜之间长大了很多,而那些关于喜欢与讨厌、模仿与挑衅的烦恼,在生死和正义面前,似乎也变得渺小和复杂起来。
他对夏之光的观感,也在这种巨大的冲击下,变得模糊而矛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