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景云岫走进店里时,手里紧握着一板铝箔包装的药。银白色的包装在她指间微微卷曲,仿佛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信封。她没有将它放入口袋,也没有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而是始终紧紧攥着,如同攥着一封她尚未决定是否要拆开的信。
陆止安正专心致志地调配着晚上需要用到的颜料,不经意间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了她身上。他注意到她的手,以及她手中那板药片。“这是谁开的?”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眼神也随之变得柔和起来。
“是医生开的。”她轻声说着,慢慢走向沙发边坐下,那板药依旧被她紧紧握在手中,没有放在桌上。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铝箔表面,似乎想要凭借触感去感知每一颗药丸的位置与轮廓。
“你现在要吃吗?”他问。
“不吃。”
“那你什么时候吃?”
“等我需要的时候。”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物品,缓步向她走去,随后在她身旁安静地坐下。他伸出手去,她原以为他是要取走那板药片,但并未闪躲。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边稍作停留,随即拿起茶几上那杯早已冷却的水,转身去换了一杯温热的水,重新放在她的手边。无需多言,他的每一个动作仿佛都在温柔地传达着:“我没有想要拿走它,我只是静静等待,直到你愿意放下。”
“你今天为什么不吃?”他问了一句。
“因为……我今天感觉好多了。”她垂下头,似乎在内心深处确认着这句话的真实性,“昨天身体有些不适,医生给开了些药。但是今天,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不需要再吃药了。”
“那药是预防性的还是治疗性的?”
“治疗性的。”
“也就是说,如果你今天不吃东西,那么明天可能还得再吃一次。如此一来,你的身体只会更加疲惫。”他的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了然于心、却还在犹豫是否接受的事实。
她沉默了一下。“那我明天再吃。”
“为什么是明天?”
“因为今天已经过了吃药的时间了。医生说每天固定时间吃,今天已经过了。”
“那你明天会更难吃。”
“你为什么一直让我吃?”
“因为药在你手里。你攥了一路,手心的温度已经把它捂热了。如果你真的不想吃,你不会一直握着它。”
她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那板药已被她的体温逐渐捂得温热,铝箔包装的边缘泛起了轻微的潮气,仿佛是一枚刚从口袋里掏出、带着体温的硬币。她沉默不语,缓缓摊开手掌,让那板银白色的药静静躺在掌心,就像一页尚未翻开的日历,充满了未知与期待。
“你有没有不想吃药的时候?”她问了一句。
“有。”
“那你怎么做的?”
“先不吃,等想吃了再吃。”
“那如果一直不想吃呢?”
“那就一直等。等到身体告诉我‘你需要了’。”
“那你怎么知道身体什么时候告诉你?”
“身体会说话。它会用别的方式说——比如头疼,比如睡不着,比如一整天没有力气。它不会用语言说,但它会用别的方式。”他看着她,“你现在身体在说话吗?”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正等待着身体内部某种微妙的回应。随后,她低下头,将药板翻转过来,目光落在了背面那行细小的用法用量说明上。她凝视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那些字迹。“如果不吃的话,会怎么样呢?”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安。
“不会有什么变化的。你可以选择等到明天,但明天你或许会比今天更加提不起食欲。接着,你还会继续拖延到后天。直到有一天,你的身体会用另一种方式来告诉你它的需求。”
她将药板翻转过来,用指尖轻轻一按,一颗白色的小圆片便从铝箔中脱出,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仿佛一枚尚未投入的硬币。她久久凝视着这颗药片,似乎在与内心的挣扎对话。最终,她将药片送入口中,端起那杯温热的水,仰头喝下一大口,缓缓咽了下去。杯子被轻轻放在桌上,她的嘴角还挂着一滴未拭去的水珠,沿着杯沿慢慢滑落。“我吃了。”声音低沉而坚定,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我知道。”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我不走。等你喝完这杯水。”
她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杯壁的温度。“你看到我吃药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今天不想吃,但还是吃了。”
“那是因为你说服我了。”
“我并没有说服你,这是你自己做出的决定。”他缓缓站起身,迈步走向操作台,“不过,为什么你要在我手边放一颗话梅糖?”
“刚才放的。”
“你什么时候放的?”
“你低头看药盒背面的时候。”
“我看到了。”
“知道。”
她轻轻拿起那颗话梅糖,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纸,将它缓缓含入口中。话梅糖的甜味在舌尖渐渐散开,与口中残留的苦涩药味交织在一起。“下次你再放话梅糖的时候,记得多放一颗,”她轻声说道。
“一颗是用来提醒你按时服药,”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而另一颗,则是作为你乖乖吃药的小小奖励。”他顿了顿,目光中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但如果你不肯吃的话,那么这两颗糖……便都不存在了。”
她轻轻咬着话梅糖,沉默不语,但嘴角的微笑却已将答案昭示。她没有直接夸他放得对,也没有说他做得好,只是将话梅糖的包装纸仔细折叠,放入了口袋。她知道他注意到了这一细节,因为他并未询问包装纸的去向,只是瞥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埋头于自己的工作。
当陈导的声音喊出“卡”时,颜珞蕊的口中依旧含着那颗话梅糖。这颗来自道具组的话梅糖竟是真实可食的,与她不久前在那家熟悉的小零食店中寻得的无异。糖体在她的舌尖缓缓融化,酸与甜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曲微妙的味觉交响乐。轻轻咬合间,她发觉其中的部分尚未彻底软化,便又继续让它于唇齿之间逗留片刻,享受着这份意外带来的小确幸。
“你刚才说‘那你现在可以走了’的时候,为什么要加这一句?”


“因为景云岫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在试探,试探他会不会真的走。”
“你加了这一句之后,他在说‘我不走’的时候,那个停顿是陆止安的停顿,还是你的?”


“是我的。因为我在想,‘我不走’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会不会觉得我在哄她。”
“那你会走吗?”


“不会。”
“那她问你的那个时候,她其实已经在等答案了。”


(把最后一根笔放回笔筒里,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刚才说的那句‘我吃了’,是真的在说景云岫吃了,还是在说你吃了?”
“我在说,我吃了。因为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吃。”


“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低垂着头,沉默无语。小橙轻步走近,递过一件外套,她接过穿上,缓缓走向门口。随着门扉轻轻开启,风铃发出清脆的两声鸣响,夜风随之扑面而来。没有回头,她就这样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明天我还会来。”


“药呢?明天还会吃吗?”
“如果我需要的话,会吃。”


“你会需要的话,需要记得有一颗话梅糖,在等你。”
她渐行渐远,身后的门扉缓缓合拢,风铃轻轻摇曳,清脆悦耳的铃声穿透了静谧的空气,在四周久久回荡。
晚上,颜珞蕊躺在床上,手机亮了。刘耀文的消息。

“今天那颗话梅糖,你吃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我在想,如果下次你吃药的时候,放两颗糖,你会不会更愿意吃。”
“会。因为两颗糖加起来,甜味会更久。”


“那下次我放两颗。”
她凝视着屏幕上的那行字,轻轻将手机翻转,紧紧贴在胸口。窗外柔和的月光洒落,落在床头柜上,犹如一封尚未拆封的信。至于明天是否还会按时服药,此刻她心中并没有确切的答案。但她清楚地记得他说过,下次他会准备两颗话梅糖,一颗作为提醒,另一颗则是对她遵从医嘱的小小奖励。然而,倘若她不照做的话,便什么都不会有。她缓缓闭上了双眸,在黑暗中反复掂量着未来的每一个选择。最终,在心中默许了一个决定:无论如何,明早她都会记得按时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