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里的空气凝滞如铁，弥漫着尘埃与草木腐朽的气息。
云逍握紧手中的还阳草，草叶翠绿欲滴，叶脉间还凝着几滴未干的露水，带着沁人心脾的清凉，与周遭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他转身看向那尊苏婉儿的木像，方才擦拭过的木质纹理清晰可见，少女眉眼间的温婉依旧，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或许是方才取草时触碰了底座，木像微微晃动了一下。云逍心中一动，上前想要扶住木像，却发现木像底座与地面之间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底座下的碎石与尘土，一张泛黄的信纸显露出来，被一块小小的青石压着，显然是被人刻意藏在这里的。
信纸边缘已经发脆，上面用丝线仔细装订过，能看出保管者的珍视。
云逍轻轻拿起信纸，指尖触碰到纸面，能感受到上面凹凸不平的痕迹，像是干涸的泪痕浸染而成。
他展开信纸，一行行遒劲却带着几分颤抖的字迹映入眼帘，是千机老人的笔迹。
“婉儿吾女：见字如面。”
开篇四字，便让云逍心头一紧。他仿佛能看到一位垂垂老矣的父亲，在孤灯下提笔，思念着逝去的女儿，笔尖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当年你执意要嫁与苏家子，为父百般阻拦，并非嫌其出身低微，亦非看不起他江湖郎中的身份。你可知，江湖路险，刀光剑影，为父一生钻研机关之术，见过太多悲欢离合，太多恩爱夫妻因江湖纷争而阴阳两隔。为父怕，怕你重蹈你母亲的覆辙，怕你被这江湖的风雨所伤。”
云逍的指尖微微发颤，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千机老人时，老人眉宇间的孤高与疏离，那时只当是机关大师的性情古怪，如今才明白，那份疏离背后，藏着怎样的恐惧与牵挂。
“你说为父不懂情爱，只知冰冷的机关。可你哪里知道，你母亲走后，这满城的机关，是为父唯一能寄托思念的东西。我造了无数机关鸟，让它们替我飞向远方，仿佛这样就能看到你平安喜乐的模样；我修了这座机关城，让它固若金汤，仿佛这样就能护住所有我想护的人。可我终究没能护住你。”
信纸在这里有一处明显的褶皱，墨迹晕染开来，显然是写下这几句时，老人的泪水滴落在了纸上。
“得知你难产而逝的消息，为父一夜白头。我赶到苏家时，只看到你冰冷的身体，和那个同样悲痛欲绝的年轻人。我恨过他，恨他没能护住你，可我更恨我自己，恨我的固执，恨我的偏见，若不是我当初百般阻拦，或许你不会远嫁他乡，或许这悲剧就不会发生。”
“我回到悬空岛，用最好的桃木，照着你十八岁时的模样，雕了这尊木像。我把它放在药圃里，因为你小时候最喜欢跟着我在这里侍弄草药，说将来要做一名医者，救尽天下受苦之人。我每天都会来看你，给你擦拭灰尘，跟你说说话，仿佛你还在我身边。”
“婉儿，若有来生，爹只愿你做个寻常女子，远离江湖纷争，嫁个平凡之人，平安顺遂过一生。爹再也不会阻拦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爹老了，机关城也老了，齿轮会生锈，机关会失灵，就像爹对你的思念，看似沉寂，却从未停止。这封信，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终究没能寄出去，如今便让它陪着你，也算爹给你的迟来的歉意。”
落款没有日期，只有“父字”二字，字迹苍劲，却带着无尽的怅然。
云逍读完信，久久没有言语。他抬头看向那尊木像，少女的眉眼依旧温婉，却仿佛多了几分哀怨与遗憾。
他终于明白，千机老人为何总是说“心无执念”，这份执念，让他错过了女儿的一生，让他在悔恨中度过了三十年。这份执念，伤人伤己，如同最锋利的机关，最终反噬的是自己。
云逍想起了自己，想起了为云家复仇的执念，想起了林墨、柳三、墨尘的牺牲，心中一阵感慨。
复仇固然重要，可若被执念蒙蔽了双眼，忽略了身边的人，忽略了守护的初心，最终只会像千机老人一样，留下无尽的悔恨。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放进怀中，想要将这封信好好保管，或许将来，能找到合适的方式，让这份迟来的歉意得以安放。
“千机老人……”云逍喃喃自语，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他转身，握紧手中的还阳草，朝着禁地外走去。漠北的百姓还在等他，他不能在这里久留。
走出禁地，甬道里的机关似乎平静了许多。云逍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一路上，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信中的字句，心中的执念仿佛被这封信解开了许多。
他明白了，自己要做的，不仅仅是复仇，更是守护，守护云念，守护听风楼，守护这江湖的太平，这才是对逝去之人最好的告慰。
回到机关城的主楼，云逍发现千机老人并不在屋内。他心中一动，快步走出主楼，却看到机关城的中央广场上，千机老人坐在轮椅上，身后跟着几个简单的机关人。
曾经锈死的齿轮组竟然缓缓转动起来，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虽然缓慢，却带着一种重生的力量。
“你来了。”千机老人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容，与之前的憔悴判若两人。
“晚辈告辞。”云逍上前，对着千机老人抱了抱拳。
千机老人点了点头，指了指轮椅旁的一只机关鸟。机关鸟通体乌黑，翅膀上刻着复杂的纹路，此时正歪着头，看向云逍。
“这只机关鸟，托你带给阿禾。”千机老人说道，“里面有‘活傀儡’的最后图谱，阿禾心灵手巧，或许用得上。”
云逍心中一动，“活傀儡”是千机老人最厉害的机关术之一，据说能以机关模拟人的动作，甚至能战斗，阿禾若是学会，对听风楼定是一大助力。“晚辈多谢老人馈赠。”
“不必谢我。”千机老人摆了摆手，“这图谱，本就是为了守护而创，如今交给你们，也算物尽其用。”他的目光飘向远方的海面，带着几分悠远，“婉儿喜欢医者，喜欢守护，你们做的事，她若泉下有知，定会高兴。”
云逍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接过机关鸟，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怀中。
“走吧。”千机老人挥了挥手，“机关城老了，留不住人了。”
云逍再次对着千机老人抱了抱拳，转身朝着码头走去。身后，机关城的齿轮转动声越来越响，仿佛在为他送行，又仿佛在诉说着一段尘封的往事。
走到码头，听风楼的弟子已经准备好了船只。云逍踏上船，回头望去，千机老人依旧坐在广场中央，轮椅旁的机关人静静地陪着他，机关城的大门缓缓关闭，将这座充满了思念与悔恨的岛屿，再次封闭在东海的风雨之中。
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听风楼的方向而去。云逍立在船头，怀中揣着千机老人的信与“活傀儡”图谱，手中握着还阳草。海风拂面，带着咸湿的气息，他的心中一片清明。
他知道，这趟悬空岛之行，他不仅取到了还阳草，更解开了心中的执念。
他明白了，真正的强大，不是复仇的利刃，而是守护的初心；真正的解脱，不是放下过往，而是带着思念与责任，好好活下去。
船行渐远，悬空岛的轮廓渐渐消失在雨幕中。云逍握紧手中的还阳草，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
漠北的百姓还在等他，听风楼的众人还在等他，他不能辜负这份期望。而千机老人的信与图谱，也将成为他前行路上的力量，提醒着他，执念伤人，守护为真。
这场雨，似乎也渐渐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云逍知道，新的希望，已经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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