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城外的官道旁,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
庙门早已腐朽歪斜,露出里面蛛网密布的梁柱,墙体斑驳脱落,隐约能看到当年彩绘的残痕,却被岁月与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
时值暮春,庙外的野草疯长,几乎要将门槛淹没,唯有庙前一块被踩得光滑的青石板,证明这里尚有人生息。
正午的阳光透过庙顶的破洞,洒下几道光柱,照亮了弥漫在空气中的尘埃。
庙内,一个身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短褂的老汉正盘腿坐在青石板上,他身形佝偻,头发花白杂乱,脸上刻满了风霜的沟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空荡荡的左袖——袖管被整齐地扎在腰间,显然左臂已失。
这便是江湖上久不闻踪迹的“疯刀”柳三。
此刻,他正用仅存的右手,笨拙地用断袖擦拭着膝上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刀。
刀身暗沉,看不到半点神兵利器的光泽,刀刃处甚至有几处卷口,却被他擦拭得异常仔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专注。
他面前的地面上,摆着三只粗瓷碗,碗里是简单的糙米饭,上面点缀着几根咸菜,显然是他的午饭。
柳三用手指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吃得很慢,每一粒米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的佳肴。
他的眼神浑浊,却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如同藏于鞘中的利刃,虽蒙尘却未失锋芒。
“吱呀——”
轻微的推门声打破了庙内的寂静。云逍、阿禾与墨尘三人站在庙门口,目光落在柳三身上,没有贸然上前。
云逍身着玄色劲装,腰间的镇岳剑静静垂着,却难掩其厚重气息;阿禾一袭浅绿衣裙,手中捧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准备赠予柳三的伤药;墨尘则站在云逍身侧,腰间佩着短剑,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敬畏——这便是楼主说的,能教他刀意的前辈?
三人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柳三将最后一粒米饭扒进嘴里,又用舌头舔了舔碗底,才缓缓放下粗瓷碗,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斜睨着他们。
“听风楼主?”柳三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不去洛阳城享受众星捧月的滋味,不去管那些江湖上的鸡毛蒜皮,跑到我这破庙来,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稳,想找点乐子?”
他的语气里满是疏离与戒备,显然对江湖中人早已失去信任。
三年前那场变故,不仅让他失去了左臂,更让他看清了人心险恶,从此隐居于此,不问世事。
云逍没有在意他的嘲讽,微微躬身,做出一个极其郑重的礼节,随后缓缓解下腰间的镇岳剑,双手捧着,轻轻放在庙门口的青石板上,剑鞘与石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前辈,晚辈云逍,今日到访,并非为了江湖虚名,而是真心实意,想向前辈学‘留三分’的刀意。”
“留三分”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柳三原本浑浊的眼神骤然一凝,身体猛地挺直,原本佝偻的身形竟瞬间透出一股凌厉的气势,如同沉睡的猛虎被惊醒。
他死死盯着云逍,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独臂微微颤抖,显然这三个字触动了他最深的过往。
“你……你怎么知道?”柳三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留三分”的刀意,是他一生的痛。当年他年轻气盛,刀法刚猛无匹,出刀从不留手,江湖人称“疯刀”。
可就是因为这份“不留手”,他被影阁的细作设计,误伤了一位无辜的书生,虽然后来查明真相,却已无法挽回。
仇家借机报复,废了他的左臂,从此他便隐居于此,日夜反省,才悟出这“留三分”的刀意——出刀留三分余地,既是给别人机会,也是给自己留退路。
这件事极为隐秘,除了当年少数几个知情人,早已被江湖遗忘,云逍远在洛阳,竟能知晓此事,怎能不让他震惊?
云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缓步走到柳三面前,将宣纸展开。
纸上是听风楼情报弟子整理的旧案,上面详细记载了三年前那场变故的真相:被柳三误伤的“书生”,实则是影阁安插在淮南的细作,其真实身份是影阁的暗杀高手,当年故意设计激怒柳三,就是为了借刀杀人,同时毁掉柳三的名声。
案宗后还附着几名影阁俘虏的供词,以及当年被救的百姓的证词,足以证明柳三的清白。
柳三伸出独臂,颤抖着接过宣纸,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字迹,一字一句地仔细阅读。
阳光透过破洞洒在他的脸上,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情绪变化,从震惊到愤怒,再到释然,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盯着宣纸看了足足半个时辰,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子里。
“哈哈哈!哈哈哈!”突然,柳三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笑声中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与不甘,也带着真相大白后的释然。
他用断袖狠狠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润,独臂拍着大腿,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好!好一个听风楼!好一个云逍!我柳三隐忍三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笑够了,柳三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看向云逍,郑重地说道:“你的诚意,我收到了。这‘留三分’的刀意,我教你!”
云逍心中一喜,正要道谢,却被柳三抬手打断。“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柳三话锋一转,目光望向庙后的阴影处。
“你得带着我那不成器的徒弟,小石头。这孩子心性执拗,总以为是我害了他爹,天天想着报仇,再这么下去,迟早会变成第二个我,走上不归路。”
他的话音刚落,庙后的荒草丛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猛地窜了出来。
少年身材单薄,却背着一把比他还高的长刀,刀身同样锈迹斑斑,显然是柳三用过的旧刀。
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粗布衣服,脸上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凸起,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云逍,充满了敌意与愤怒。
“我才不要跟他走!”少年咬牙切齿地喊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是杀我师父的仇人的同伙!我爹就是被他害死的,我要报仇!我才不要跟仇人一起走!”
这少年,正是当年柳三误伤“书生”时,被牵连入狱的铁匠之子小石头。
当年他父亲因“书生”之死受到牵连,被关进大牢,最终病死在狱中。
年幼的小石头不懂真相,只知道是柳三出手伤了人,才导致父亲入狱,从此便将柳三视为仇人。
柳三心中有愧,便一直将他带在身边,悉心照料,教他识字习武,希望能慢慢化解他心中的仇恨,可小石头却始终无法释怀。
云逍看着眼前愤怒的少年,又看了看柳三眼中的无奈与期许,心中已然明白。
这小石头,不仅是柳三的牵挂,更是他“留三分”刀意的最好见证。
带着他,不仅能完成柳三的心愿,更能让墨尘明白,刀意的真谛不在于杀戮,而在于救赎。
“小石头,”云逍平静地看着少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力量,“当年的真相,柳前辈已经告诉你了吗?你父亲的死,并非柳前辈之过,而是影阁的阴谋。”
“我不信!”小石头梗着脖子,猛地拔出背后的长刀,刀身虽锈,却依旧带着一股凌厉的气息,“他就是坏人!我爹就是被他害死的!”
柳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
他知道,解开小石头心中的疙瘩,并非一日之功,只能交给时间,交给云逍了。
云逍没有再辩解,只是对着柳三微微点头:“前辈放心,小石头,我会带着。晚辈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前辈的苦心,明白刀意的真谛。”
柳三满意地点了点头,独臂拿起膝上的锈刀,缓缓站起身。
虽然只有一只手臂,却依旧透着一股高手的风范。
“既然如此,我们明日便启程。这淮南之地,我早已待够了。”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庙顶的破洞,洒在柳三与小石头身上,也洒在云逍三人身上。
一场跨越三年的误会,在此刻终于解开;一段新的旅程,也即将在明日开启。
云逍看着眼前的柳三与小石头,心中清楚,这趟悬空岛之行,他们不仅能学到“留三分”的刀意,更能领悟到守护与救赎的真谛,而这,正是他寻访高手、守护江湖的初心。